親愛的網友:
為確保您享有最佳的瀏覽體驗,建議您提升您的 IE 瀏覽器至最新版本,感謝您的配合。
訊息藝開罐
聯副創作
聯副空中補給
繽紛心情
家庭副刊
讀創故事
閱讀專題
閱讀風向球
2019台北國際書展
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讀書人專欄

平凡的邪惡 才是韓國瑜真正的問題

楊婕/黑暗之光(上)

2019-01-10 06:55聯合報 楊婕

圖╲甘和栗路
圖╲甘和栗路
分享

第一次走進二類班我就注意到奇,她的表情跟其他孩子太不一樣了。

每間教室都有這麼幾個「局外人」──躲在最後一排的角落,眼神飄爍迷離。奇的座位靠牆,頭搖啊擺的,從不抄筆記,和許多老師衝突不斷。她頭髮極短,外型活像小男孩,這樣的孩子坐在女校的教室本身就是一種反叛。

初次全班留校寫作文那天,奇久久不寫,別的同學都振筆疾書,就她搖頭晃腦東看看西瞄瞄。我其實不在意奇寫不寫──她才十七歲,可是正因為她十七歲,我好想知道,這個孩子有沒有其他更快樂的表情?

於是我走向奇,刻意蹲得比奇低,問她想寫什麼、試著鼓勵她。但,我畢竟是「老師」,面對我的問詢,奇露出無力的神情,沒有回話。

我回到講桌,心想也許只能這樣了吧。收卷後自習時間,奇倒是恢復了活力,跟同學打打鬧鬧。我暗暗噗嗤一笑,原來這孩子有這麼活潑的一面。

我喊奇,要她用手機搜尋某篇我喜歡的散文,看完願意的話跟我說感覺,「妳有不喜歡這篇文章的權利。」奇問,「要寫心得嗎?」「當然不用啊。」老半天又晃回來,「要看作者介紹嗎?」我說,「妳自己決定,這不是考試,也不是作業。」突然發現奇有點可愛,但也有點讓人擔心。

或許因為我不兇她,又一直跟她「搭訕」,慢慢地,奇開始「跟我玩」。

奇是標準的「上課一條蟲,下課一條龍」,一打鐘就變身,在學校遇到便大聲喊我,把我拖過去玩耍。

中午幫沒午餐的孩子買便當,快到教室時奇跑出來迎接,太陽很大,我把奇拉進傘裡,奇說:「老師我不用撐啦,妳看就知道我不用撐。」熟起來後,看到我陰天也撐傘,卻改口問:「現在有太陽嗎?」然後硬擠進來,把我推出去曬。

奇整人有用不盡的招數:搶手機自拍、堵在教室門口不讓我離開、在行政座位貼滿紙條、射橡皮筋、拉我賽跑……玩鬧間,也拋出一連串問題,一個比一個傻氣,「老師其實妳很喜歡來我們班對不對?」「老師妳是不是比較喜歡跟語資班的課?」我立刻回她,「沒有,我比較喜歡跟妳們班的課。」

奇最常把我整得焦頭爛額,卻也最常幫我忙。她高二做過資訊社社長,我去別班上課,設備出錯就喊奇,奇會假裝不情不願,一邊嫌我笨、一邊弄到好。那半年我常形容實習老師是「狗」,每次幫我忙,奇就說自己是「狗的狗」。

起初只是好玩,奇覺得好玩,我也覺得好玩。實習好卑微好壓抑,跟奇玩耍就不必想那些複雜的事。

但十二月初,教學演示前夕,我失戀了。第二天恰逢初次在二類班上正課,我以為那些孩子會像下課跟我玩鬧一樣,熱情活潑,她們的反應卻讓我非常意外──即使台上的是我,她們仍露出害怕國文的表情,奇又恢復了搖頭晃腦的姿態,躲在後頭。

那兩個鐘頭我越上越心虛。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只能當這些孩子的「玩伴」,而非「老師」?可是,她們把我當成「老師」的表情,也讓我深深受傷。

下課後,奇若無其事晃過來,問我要不要打球?我勉強笑一笑說不要,躲進圖書館。天黑,收拾情緒,走去教室想詢問留校同學今天上課的情況,奇跑出來,「妳心情不好喔?」旋即轉開話題,「超商水果酒現在打折耶,買三瓶有折扣。妳要不要喝?跟我們湊。」

在河堤喝到半醉,我才意識到奇是在陪我。

第二天上課,奇跟同學換位子,調來第一排坐,拿起我從沒看過她在課堂拿的筆,認真抄筆記。

那天之後,界限開始消弭。奇不再叫我老師了。

奇總說,我的煩惱是「阿姨的煩惱」,而她的少女生活多彩多姿。相比於我的十七歲,奇的人生似乎很早就開始了。

奇出身自由開明的家庭,假日陪父親打高爾夫、喝酒、騎重機,跟同學溜冰、釣蝦、打球。奇身上最迷人的素質在於,優渥的出身並未使她長成驕傲的孩子,她做班上一切沒人肯做的事:拿橡皮筋射死教室的蟲、倒垃圾、餵班魚、種番茄,手機隨時有近百條未讀訊息,電話響個不停。朋友心情不好,蹺課到輔導室開導對方(雖然開導內容滿蠢的),期末全班請溫書假,替大家做班級工作自己放棄請假,就連學測第一堂考試前五分鐘,知道在別間應考的朋友嚇哭了,丟下一句「我去跟她玩」就溜過去了。

有時我覺得奇就像土地神的孩子,四處遊盪,哪個貪心的人都可以帶她回家。

幫忙實習夥伴教學演示那天,天氣很冷,我坐在走廊簽到兩個鐘頭,凍得頭痛。傳line給奇,下課奇一個人走來,脫下外套給我保暖。另一次在行政單位吃了暗虧,同樣用line跟奇說原委,奇看我心情遲遲未好轉,進來她最討厭的老師聚集的地方,看我好不好。

那時放學後,我經常一個人在辦公室留到夜裡。有天晚上帶手機進女廁,聽到外面有怪聲,我想起打電話的,不是任何一支校內分機,而是奇。按下通話鍵,我對自己的念頭感到吃驚──如果真有三長兩短,也許其他成人能妥善救下我,但會流著眼淚為我收屍的只有奇。

我在廁所裡待了半晌,沒有動靜,心有餘悸回到座位。幾分鐘後,奇躡手躡腳進來嚇我,大肆笑鬧,遮住安慰的臉孔。

而我總是在,某個奇被同儕包圍的時刻轉身離開。那次奇在走廊替番茄搭支架,原本要幫她搭,同學過來找奇,我就默默回家。第二天到教室,奇反覆罵我「不友善」,質問我:「妳為什麼沒說掰掰就回家?」把我堵在門口不讓走,教導我:「妳下次要說掰掰!」在成人世界裡,那麼尷尬的隔閡,竟被她的天真言語輕易填滿。

我不曉得奇是如何領略我的本質,但她就以那麼簡單的方式,攫獲我的孤獨。我的敏感憂鬱、我對社會的不適應,都被奇以「低能」概括,「妳真的很低能!」、「啊妳就低能啊!」

奇讓我理解,很多事沒有那麼難,想得容易,就真的容易了。她也教我重拾成年後喪失的信念──人與人之間應該善待對方。不是世故不是怕得罪人,而是真心相信,人與人本來就該良善地對待。

我們每天混在一起,越來越熟。「熟」的意思是,奇熟的人我也跟著熟。比如奇的好朋友、住處樓下賣甜不辣的阿姨,還有家人。

奇的家庭就像《交響情人夢》的野田妹一家,活潑歡樂,看到他們就知道為什麼奇會長成這模樣。夜裡奇留校自習(玩耍),九點學校關門,他們會開車來接奇,免得她又跑去其他地方繼續玩。

第一次我是被奇硬拖上車的,爸爸開車,姊姊副駕。離住處還有點距離,正經過滷味店,我說到這裡就可以了。爸爸直說,「妳不要客氣啊!」姊姊罵爸爸,「啊你管人家,老師想吃滷味啦!」事後奇說,我下車後,爸爸和姊姊爭論許久我究竟是不好意思還是想吃滷味?奇斬釘截鐵:「她一定是害羞啦。」好奇怪奇總能猜中我。

另一次爸爸說,剛剛開來的時候,前面有台公車上面寫王傑。我的手機mp3還存著〈一場遊戲一場夢〉,問:「是那個王傑嗎?」爸爸說開到旁邊一看,好像真的是王傑。我大驚:「真的假的!王傑什麼時候去開公車!」爸爸姊姊大笑,爸爸嘆道:「原來老師是另一個比較大的奇,難怪跟奇這麼好。」

學測第一天晚上聊line,奇說她想重考,我打去關心,聽到姊姊大聲說,「等考完再問考得怎樣啦!」爸爸咕噥,「又是那個喔?」以為惹他們討厭了,嚇得秒掛電話。奇撥視訊回來,說我一掛電話她就罵他們:「你們不知道她是玻璃心嗎?她現在已經玻璃心碎一地!」視訊裡爸爸姊姊很緊張解釋他們在跟我開玩笑:「剛剛奇超兇的,平常她在學校也這麼兇嗎?」

正說笑,奇常提到的移工lani出現在鏡頭裡。我隨口問:「是lani嗎?」爸爸姊姊驚呼:「老師怎麼會知道lani?」、「好可怕!老師到底知道我們家多少事?」

其後奇的家人都叫我「玻璃心」。奇的媽媽在觀光產業工作,過節拿到許多燈籠,叮囑奇:「妳拿二十個給玻璃心。」(上)

實習學測公車保暖圖書館

留言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