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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失敗百科全書】吳億偉/延宕的時空

2018-12-29 06:31聯合晚報 吳億偉 圖/阿普航空

圖/阿普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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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我們到了這裡

德國的那些年,每每做完學術報告之後,總會找S一起到河旁散步。那些報告讓人體會到無法用語言載負思想,在知識上推進緩慢的挫折。台上的種種懊悔,多少過來人總會告訴你,完全正常。不過真正遇到,總沒那麼輕易釋懷。S早我幾年來到德國,早已經歷這些,不厭其煩地告訴我如何改進,更多時候,則是教我如何接受。

S大我一歲,像個大姊,總是很有義氣地照顧我們這些晚輩們。那時她跟德國男友在一起,相處融洽,也有在德國長待的打算。我們住得近,有機會常聊,在市集廣場上,坐在露天咖啡桌旁,她說著想當沙龍主人的想法,定期邀請作家和藝術家到家裡來,談論文學藝術美學,她樂於在這兒,成為來去的學生學者們的東道主,一處安心不變的所在。

然而,誰也料想不到幾年後他們感情生變,越走越遠,最終分手了。S搬了出來,在市區租了間個人公寓,脆弱的一面完全表露出來,感情不順外加久久尚未完結的博論,她的世界瞬間垮下了。那時我們幾個人,輪流照顧她,日日聽著她述說那些過往,不可能發生的希望。最重要的是,我們要阻止她悲傷之際,忍不住拿起電話要和前男友通話談復合的衝動。

S常對我說:「我們能走到這兒,也算無愧於心了。」她說的這兒,指的就是異地。S成長於湖南某化學工廠聚落,跟我一樣都是勞工階層成長的小孩,在她的生活圈裡,讀書是遙遠的事,女孩子長大結婚生子,理所當然。但她賭著一口氣考上好大學,然後學好外文出國念書。然而,到了這裡,才發現做學問這件事,除了努力,還有更多變數。許多人長久以來就是為了成為一位學者而準備,整個教育環境讓他們早早有了優秀的語言、思考能力。沒有這樣環境背景的人,總得追得辛苦。S這樣說聽起來有點悲觀,但是她總是強調,這話的意思還是正面的,至少我們到了這裡。

生活中某塊拼圖不見了

在那個似夢幻童話的城市裡,我們每一步其實都走得很現實。很多博士生會得到某特殊症狀,覺得自己走到今天都靠幸運,自己完全沒有實力,嚴重自我懷疑。因為都是假的,對所有的鼓勵感到心虛,在攻讀學位的過程裡,等著梭哈或是放棄,生產的每個字,都是對自己的質問。

不知道從博士班第幾年開始,我對這種懷疑感覺特別明顯。抽象的挫敗跟具體的時空感連結了起來,每個人都成了我生命中的過客,自己變成個老人,不停反述身邊來去的身影。我的身軀像是一個時空連結點,拉著那些離開的,又接著這些新來的。遇見新面孔,總會替他們時空倒轉,想著自己在他們那個階段時,這些人正在做些什麼,他們怎麼就這樣趕上了,甚至超越了。自己的身體裡,時光衝撞得用力,那些轉述像是說著種種傳奇一樣,只是在所有瞪大聆聽的眼睛裡,看不見自己的故事。

一件事延宕太久,對時間的觀感,和身邊的人都不同了。他人的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在我眼中是卷不見結局的影片。難的是,想要改變劇情,拼湊成自己熟悉的畫面,總是徒勞。常去的店面餐廳一旦歇業了,生活中某塊拼圖也不見了;失去汰換拼圖的能力,消失的店面只有直接刪去。拼圖越來越少,世界也隨之縮小。生活慢慢封閉起來總不知不覺,等到哪天喘不過氣來了,才會真切意識。

當那塊拼圖是人,卻擔心不再有完整可拼。那年在臉書與過去的房東打了招呼,約好要去拜訪,在台灣待了幾星期還沒回德國,卻在他的臉書上看到訃聞,是兒子留的言,說父親已經過世並安葬好了。我打開臉書訊息,上一則還是房東給我的新年祝福與約定好的會面。他們那年才搬了新家,完了裝潢。房東先生一生的願望就是擁有自己的房子,他買房時的喜悅我印象深刻,退休之後竟然完成這個夢。

等著磨出一個不確定的樣子來

回到德國之後,我拜訪了房東太太,樂天派的她個性爽朗,說著房東走了,人生還是要繼續過,還是得找到伴度過下半輩子。雖然笑著,說著說著還是流下淚,她指著房間的大床,好一陣子不知怎麼一個人睡。她說,房東得知癌症惡化,沒有痊癒的可能時,淚眼對著房東太太說著本要過上好日子,有房有閒了,卻發生這樣的事。他對房東太太一直抱歉,從發現癌症到過世,短短四個月不到。

聽著這些話,我想到初來德國的那幾年,這家人給我的生活感。房東先生不太說英文,我學習德文後,我們從無言相對,到後來吃飯聊天。廚房的窗戶在白天有陽光,黑貓會跳上窗台休息,佐著我的早餐的常是房東的身影與黑貓慵懶身軀。餐桌上聊的是日常話題,話語的脈動,熱水的沸騰,洗碗機的運作都混雜其中。那是他人生最後五年。每每想到時間是這樣的具體,確實感傷。

回家的路上,更多人出現在腦子裡,德語班那些朋友,坐我隔壁的印度人叫圖沙,一直報名德語班延長簽證,希望留在德國工作;還有一個巴西少年,在網路上認識了一個德國人,為愛長途跋涉,告訴我同志在巴西是沒有自由的,想要在德國生活;還有那個加拿大朋友,跟德國妻子移民到紐西蘭了。這些人,還在我尚未換軌的跑道上跑著,重演那幾個月認識的畫面。這些片段,跟辛苦寫出的字句一樣,反覆修改,等著磨出一個不確定的樣子來。

談起那一段她失戀的時光

本只是為了學位,論文卻硬生生拉出了一段人生風景。期間經歷的人事物與抽象理論無法融合,所有解讀與聯想,知識與討論,都成為夢境裡不可觸摸的一處。學術論點層層疊疊往上,像是語言的巴別塔,堆高等著被分歧。寫字的人,總會在某一刻起,開始控制不住地,思索起文字的可能與意義。這些問題如鬼魅縈繞:下個字的意義?這些段落組合的意義?寫這篇文章的意義?答案往往是徒然。然而,只要心動此念,就回不去過往單純:有一點光,就能寫出一整個晴空;一點點發現,就翻轉出一個世界。現在常說的反倒是寫這些做什麼?以後不寫了。好不容易有的戰技,是為了被收起來,來證明它的意義。

我述說的失敗,就像太空人困在延宕的時空裡,徒勞地在停滯裡尋找進展。我特別喜歡電影《星際效應》最後幾場戲,時間成為觀看的單位,男主角在女兒的每個時刻的房間裡來回,空間被一秒一秒劃分。他透過一條條摸得著的細線,對著女兒發出訊息。時間如絲,多麼詩意,琴弦一般地彈奏那些本以為逝去的畫面。我總想像,有一個這樣的我也在某處窺探,他對著我拉緊時間的線,所有的停滯都是無可避免,必須體驗的訊息。

S仍在學術路上走著,不同的是,她遇見一個適合的對象,幾年前結婚了。前陣子見到S,談起那一段她失戀的時光,大夥接力輪流到她家照顧她的點滴,每個人的反應都是笑著,懷念起那年失了瘋的情緒。失敗在當下是一種定論,像某個特定時空的切面,是凝固的。等到事過境遷,所有切面再度被定義,流動了,轉化成為人生過程。所有的事情是過程,失敗也是,無可避免地,或許是為了有一天可以用以回顧,然後笑笑地說:都過去了。

作者簡介

吳億偉

台北藝術大學碩士,現為德國海德堡大學漢學系博士候選人,研究晚清民初政治漫畫。喜歡幽默無厘頭的影集,還有驚悚電影。著有小說集《芭樂人生》,散文集《努力工作:我的家族勞動記事》、《機車生活》。

吳億偉。(圖/吳億偉提供)
吳億偉。(圖/吳億偉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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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房東語言癌症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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