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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16 06:42聯合報 陳濟舟 文‧攝影

德國境內,薩克森瑞士國家公園裡Uttewalder Grund地帶的著名石門。
德國境內,薩克森瑞士國家公園裡Uttewalder Grund地帶的著名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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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克境內,Pravčická brána砂岩拱門的規模為歐洲最大。
捷克境內,Pravčická brána砂岩拱門的規模為歐洲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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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巴勒斯坦約旦河西岸地區伯利恆市的,藝術家班克斯的塗鴉作品。
位於巴勒斯坦約旦河西岸地區伯利恆市的,藝術家班克斯的塗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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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斯坦約旦河西岸地區伯利恆市的Aida難民營,牆上記錄了被以色列軍人囚禁後死亡...
巴勒斯坦約旦河西岸地區伯利恆市的Aida難民營,牆上記錄了被以色列軍人囚禁後死亡的此營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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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米亞瑞士國家公園裡的Pravčická brána砂岩拱門。
波西米亞瑞士國家公園裡的Pravčická brána砂岩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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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東德有一州,名叫薩克森,與前捷克斯洛伐克接壤。八九年柏林牆倒,次年兩德由分轉合,多少是從這邊疆和鄰國的土地鬧起來,此是不爭的事實。這一帶亦有河,名易北,發源於德國、捷克和波蘭三國相交的蘇台德山脈,本是南流,可到了德國境內,一個轉身就一路蜿蜒曲折北上,經德累斯頓和經漢堡,最終匯入北海去。當年鐵幕政治之下,此河中游德境平原一帶曾是東西兩派的「天然」分界。

現今德國捷克兩國相交之境,河道兩岸山勢重岩疊嶂,河水順其千迴百轉,都因這一帶是峽谷地境,砂岩成山,遂被列為國家公園。可這公園又被一分為二。一處在德國境內,美名薩克森瑞士;一處在捷克境內,美名波西米亞瑞士。好比一對雙生子,落入了不同百姓家裡。

河水北下,我駕車沿著172號公路溯流而南上,易北果真不是華夏的河川,南北倒置,連說起它來都要舌頭打架。我去捷克是要看一處奇特的砂岩天拱。千萬年前此方本是一片海底汪洋,不知幾世幾劫後待到海枯石爛,這拱就從龍王爺的水晶宮搬到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園裡。

德境之內最後的村莊名叫施密爾卡(Schmilka),只有75人居住,駕車五分鐘就貫穿全村。我在河谷之地行車,心不在路上,唯見兩岸遮不住的青山隱隱,身旁流不斷的綠水悠悠,好不愜意。

突然,車內導航系統發出警報,告誡我已經超越服務範圍,可我再一看訊號標識,明明是滿格,頓時手忙腳亂。我是個平日裡駕車都依靠導航的人,向來不記路。如今導航失靈,我最後駛離的德國小鎮在螢幕上方一角閃爍,車子如今只剩一個紅箭頭,飄浮在一片沒有公路沒有地貌標示的灰色空間裡。

也就是說,根據導航科技,我翻出去了!

我進入了一個不存在的空間,像是美猴王翻出了五指山?我究竟在哪裡?一股深切而可笑的惶恐油然而生。我趕忙把車停在路邊,降下窗戶,環顧四周。山河之景依舊,可如今放眼望去,為什麼它們看起來卻不再真實?在那麼短暫的一分鐘內,我腦中的某個程式突然運算出錯誤的代碼,如同基因在不斷地複製過程中誤讀,產生癌細胞,而我誠然就在那導航失靈的瞬間對自我和空間的真假都產生了莫大的質疑。是駭客帝國還是太虛幻境?為什麼山水都在以馬賽克的方式被人逐格刪除?

經過反覆檢查,我很快的發現原來是我在德國租的這輛法產車除了德法兩國的地圖車載系統中並沒有錄入捷克的地圖。發現這一點後,我仿若得到通關密語,急急如律令!車窗外頓時如同有仙姑做法,拂塵一掃,幻象歸一,就還是一個真而又真的所在。

此時正巧有一金髮孕婦從我車邊走過,我趕忙探出頭去用德文喊道:“Entschuldigen Sie.”(不好意思)可能是在北美居住太久,又加上探路心切,聲音有點過大,嚇得婦人趕忙駐足,反射性一手護肚一手遮胸:“Yes?”言下之意像是說:何方妖孽?休要傷我胎兒!可我道行也不淺,單就這一聲,我已猜出她不是德國人。可我仍習慣性先用蹩腳的德文說明來由,她一臉難色。亞洲人口音重,再一著急,她更是聽不懂。我再換英文解釋情況,她這才放下戒心,把胸和肚才又挺出來說:放心,你沒有走錯路。

道謝之後,我從後備箱裡翻出預備的地圖,雖然不大會看,但是經過受驚孕婦的肯定和十多分鐘的分析。我確信自己不是美猴王翻出了五指山,只是駛入捷克境內了。怎麼可以如此不負責任?連個邊防都沒有?嚇得我神經短路加存在危機!

紙製地圖上,從施密爾卡到我目前大概的位置都是青綠色的一片,這表示我仍在國家公園內。可細看,明明身邊山水不分家,地圖上卻有那麼突兀的一筆虛線,生生割出德意志和捷克兩個國來。我想太古時,在這海底深淵,那魚群和珊瑚之間不知也會不會分出各自的領域?可自然的曖昧到了文明這裡便要偏偏被破壞。好比明明開出德國還不到十分鐘,這裡的人便連德文都不怎麼會說了。

所以說我就這樣隨隨便便入境了?沒有臭臉孔的海關問我為何造訪,也沒有排長龍的人等著被搜查行李。沒有人要我出示簽證、銀行存款證明、工作證明和回程機票。沒人質問我為何而來,又為何而去?連這山河也只是個連綿不斷,也不知道轉換一下山景水景,給人做個記號?真是豈有此理!被約束慣的人得了自由反倒氣上心來。

我想起我的童年和這一帶的人一樣都是在一個共產主義國家度過的。我和前東德人或前捷克斯洛伐克的人談天就還能談點紅色懷舊的往事。好比紅領巾,好比行隊禮,好比思想教育。他們在九○年後由東轉西,我離鄉後也做了所謂的地球村村民,常年旅居在外,四海漂移。可手裡那一本暗紅色的冊子,總讓某些人感到惶恐不安。他們只見得冷戰,見不得大同。更有才新換了本子,就轉過來數落娘家的。我不只是覺得他們好笑,更覺得自己手裡的冊子好笑,覺得地圖上那一道虛線好笑。這麼一個新興的產物,怎能分得出山河歲月、世代流轉?天下的文明虛虛實實,何須萬國的疆界清清楚楚?可硬是有人這樣做了。

三個星期前我在以色列,想從耶路撒冷去巴勒斯坦西岸。下了巴士步行到邊境,水泥隔離牆上纏鐵圈,沿山勢如白蛇蔓延而去,築得比當年的柏林牆還要高,卻分割了這片文明之初的土地。士兵配長槍,氣焰囂張。可要出去,一個單項旋轉門,一轉就過去了,這倒是方便,好比進出地鐵站。我在巴勒斯坦的嚮導駕車載我去看西岸分隔牆上的政治塗鴉畫;載我去難民營看門上的彈孔,讓當地的孩童猜我是哪裡人;還載我去有猶太國王希律一世宮殿遺址的山頭。黃土山頭,我倆站在兩千年的斷壁殘垣上,他指給我看山下以色列政府在西岸安置的猶太人住宅區。黃土之上這麼隨手一圈就有了一個社區,毫無植被,不像是給人倒像是給牲畜安置的。區區有鐵欄圍繞,有警車駐紮。若問窮山惡水,怎麼住得了人?答曰故土!

傍晚,我要回耶路撒冷,本想也是一個轉門就轉過去,可整個西岸北方就這麼一個關卡,那其實是一套嚴密的審查帶,比當年東西德之間的柏林牆要繁複得多。一共要過三關,開頭是一個永無止境的水泥甬道,鋼鐵圍護,走幾百米到第一關檢查護照,再走幾百米掃描包裹,最後又是幾百米檢查簽證。我手持小紅本、頭端大黃臉,又恰逢齋月,下午都是返回西岸的人潮,整個過程暢通無阻。可自兩千零二年築牆至今,有人因生活需要是要日日通行兩地的,遇上人潮,整個通關就變成兩三個小時。等我走出整個過境帶,我看這邊的黃土和那邊的黃土都是一樣的臉。我想有了這麼一遭,若是時空中見到東西柏林人,我也能感同身受了。

把在以色列的過境和剛才我從德國到捷克過的無界之界一比,我就念歐盟的好,願它不但莫要解體,還要和南洋的亞細安聯合起來。我停下車,從谷底開始往山上爬,去找那天拱。谷底,清泉小徑,斗折蛇行,峰頂,怪石古松,爽氣重榮。我獨自一人走三、四個小時的山路,彷彿真是仙人,得了上天入地的神通。1818年德國浪漫主義畫家弗里德里希在此國家公園取景,畫了一幅世人皆曉的名畫〈霧海上的旅人〉。畫中男子,只留給我一個背影,他的視線投射在霧海、砂岩山和古松之中。但是我越是走得出神,越讓我想起〈醉翁〉、〈小石潭〉和〈筆法〉之中的文句。可又是誰規定這西洋的山水不可用華夏的文字和情懷來描述和體悟呢?

因為潛水,我對於一般海床的地貌不陌生。如今愈接近山頂,岩層斷面的水流和珊瑚礁留痕就愈發明顯。剛才在山谷裡,還全是松,長起來就比山要高,地上鋪滿松針和石子。如今走上將近海拔400米的山頭,腳下卻都是沙!沙灘上的細沙,海床上的細沙,這真教我不知是在登山還是在潛水了。登此山,我是一腳踏過了太古的界,歲月結成環,在山頂亦在海底,在今天也在昨天。和它比起來,凡間朝廷萬代要以封疆之界域民,要以山溪之險固國,就都成了賣藝的把戲。

砂岩拱門下有一個經營小賣部的捷克姑娘,她聽得懂德文和英文,我問在這裡用哪一國的語言最方便?她不知道怎麼答,只是笑著說,這裡的德國遊客很多,可只有捷克語對於她來說才是最美的語言。我心有所感,可又想到捷克的卡夫卡卻曾是用德文的。

你說哪國話?你又對誰效忠?你要共產解放,還是要資本自由?你是居者,還是行者?你信科技進步,還是傳統手藝?你要築牆拆他母離子散,還是無視非法移民?你要救那渡海的難民,還是保全自己?你要去,還是要留……

如今天下皆在憂患之中,這些界,你是分得清,還是分不清?

捷克德國柏林國家公園以色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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