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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副/〈作家身影〉憶我爺爺周夢蝶

2018-12-08 06:00聯合報 周鐵軍(周夢蝶之孫╱述) 張棟、孫金君╱記錄整理

在明星咖啡屋騎樓擺書攤的周夢蝶,如老僧入定般成為六、七○年代台灣著名的人文風景。...
在明星咖啡屋騎樓擺書攤的周夢蝶,如老僧入定般成為六、七○年代台灣著名的人文風景。(圖/莊靈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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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喧騰,能在紅塵中專注於某一事業,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路途中除了得要努力克服迎面而來的許多困頓,在靜下心來不受其他慾望的誘惑的當下,也意味著得放棄了很多可能的機會,但是也只有如此才能成就於天地之間。

我的爺爺周夢蝶先生便是這樣一種人,也許是困頓的生活經歷形成了他的特殊。性格孤僻,沉默寡言,在台北武昌街擺書攤時也專賣那些冷僻的哲學、詩集、詩刊等文學讀物。1959年他的第一本詩集《孤獨國》出版後,人們稱他為「孤獨國國王」,1962年他每日靜坐街頭,對來來往往的紅男綠女不為所動,儼如一入定老僧,成為台北街頭一景,惹得許多人不買書也要駐足觀望一番。1965年文星書店出版了他充滿禪味的詩集《還魂草》,由於他寫詩精雕細琢,苦苦吟思,所以人們又尊他「詩壇苦行僧」。

爺爺周夢蝶,出生於河南省南陽市淅川縣馬蹬鎮陳店村,因遭逢「戰亂」,師範學校沒有讀完,1948年投軍並隨軍撤到台灣。七年之後,因身體病弱,在軍中「銜命退役,自謀生活」,「從此,微塵弱草,雨萍風絮」,做起了擺書攤的營生。他賣的書與尋常的攤販並無二致,無非是些唐詩宋詞、四大名著、孔孟老莊墨與當時流行的張愛玲,而生活是有一餐沒一餐,經常啃著冷饅頭。身為遺腹子而少年喪母,終生一人煢煢孑立,殘存病弱之軀,謹小慎微,不敢與人紅臉爭吵,如螻蟻草芥一般的存在,然而,卻把自己投入了文學的磨礪中。

爺爺在朋友之中,是個話不多的人。在大陸有過短暫的婚姻和兩個兒子,和奶奶「總共說不到三句話」,投軍之後更是和家人斷了聯繫,從此一生未婚娶。爺爺老年雖曾回大陸,但二爹周榮濤十七歲便去世,父親周榮西也難受病痛折磨撒手人寰。年少喪母,中年喪妻,老年喪子,生命以一種荒涼的形式,宣告了他人生的殘缺,從此更傾心於烹文煮字,聊解傷懷。他寫漂亮的瘦金體,字字謹嚴有姿,一筆一畫均是慢韻斟酌、毫不出格。寫了一輩子詩,也總共不過400餘首,年年嘔心瀝血,在文字中尋找解脫、期待「化禪」。生命之悲並不以具象的形式存在於詩,考慮的均是形而上的人類意緒,他是一在人前存在便呈現「老」的姿態的人,或許因為人生之苦,他已過早地嘗盡。

記憶中的爺爺,沉默少言、精神矍鑠,是個瘦瘦個不高的老人。他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兩隻深陷的眼睛,深邃而明亮。身上有一味經歷滄桑的書生氣撲面而來。

爺爺在二十八歲那年,跟隨國民黨部隊撤到台灣,很長久的一段時間與家裡音訊全無。1993年母親僅因為感冒,在村子衛生所治病,當時醫生開錯藥,沒幾天便病故。1996年那年我九歲上小學二年級,父親周榮西中風後便一直病臥在床。1996年有天放學後我回家,看到家裡來了客人。窄小的一間土坯房內坐滿了人,姑姑趕緊迎我上前:「軍,來叫爺爺!」我怔怔的看著姑姑指著爺爺,陌生怯怯喊著:「爺爺。」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說:「好,好!」我能感覺到他的手有些顫抖……爺爺聽說父親重病在床的消息,和他的好友杜錫周、高新武先生,一起匆匆的趕了回來。這是他到台灣後第一次回到家鄉,也是唯一的一次。

第二天爺爺便讓我和妹妹月俠,一起陪著父親,到了縣裡最好的醫院——淅川縣第一人民醫院,給父親治病。那段時間是我和妹妹最快樂的日子,現在想起仍歷歷在目。爺爺把父親安置好在醫院,第二天便陪著我和妹妹一起添置了一身新衣。妹妹高興得像一隻小蝴蝶,連走路都蹦蹦跳跳的。白天爺爺和杜先生、高先生,一起照看我父親,而晚上輪我和妹妹。爺爺的話雖很少,卻掩飾不了他對我們的疼愛。吃飯的時候,我和妹妹喜歡吃清炒葫蘆絲,我們兄妹差不多把那一盤都吃光了,雖然剩了很多別的菜,爺爺仍對高先生說:「孩子們喜歡吃,要不再來加點一份吧」! 美好的時光是短暫的,上帝總是喜愛捉弄那些已傷痕累累的人。治療了一個多月,父親的病情原已好囀,卻突然又急劇惡化,沒兩天便與我們天人永隔……

父親不在了,爺爺變得更加沉默少語。那年爺爺已經七十五歲,老年喪子的悲痛又有幾人能夠體會?喪事辦完,爺爺便要回台灣了。我知道那是爺爺不想睹物思情,看到家裡的一切便會想到父親……

爺爺向來話不多,那時,給我舅舅留了七萬多塊錢人民幣,交代舅舅費心把我家的房子蓋起來,1996年我家蓋起了村裡僅有的四間平房,雖然這個家只剩下了孤單的我和妹妹。爺爺臨走更留下一筆讀書、生活費用,將我和妹妹交由舅舅照料。往後沒有了父母親,我和妹妹一起在舅舅的家裡生活,我在香花鎮讀小學、初中。上學的時候偶爾給爺爺寫信,但很少收到回信。之後便久久沒有聯繫,直到2003年我初中畢業後到北京打工。那年我十七歲,來到北京,在一個小飯店工作,洗菜擇菜、食材加工、碗碟鍋盆的清洗、打掃衛生便是我每天的工作。生活的不易和工作的勞碌,讓我每每想起了爺爺。在昏暗的燈光下,提筆歪歪斜斜的給爺爺寫了一封信「爺爺我長大了,我來北京工作了……」雖然我把信寄了出去,仍止不住地思念爺爺,我起身快步下樓,走到最近的電話亭,撥通了爺爺的電話。「唯?」那話端聽到熟悉而又親切的聲音,未語我已淚如雨下,心中千般的委屈頓時找到了宣洩。「爺爺,您在那邊生活好嘛?我想您了……」爺爺靜靜的聽,偶爾應著短短的「嗯,好 !」便讓我激動的心情漸漸的平復。後來我收到了爺爺寄給我和妹妹的信:

鐵軍的是《給我一寸土,我便能生根》。妹妹月俠的是《世界在一顆淚裡,溫柔的微笑著》。

我看過那部爺爺的紀錄片《他們在島嶼寫作──周夢蝶:化城再來人》,讓我印象最深的是爺爺對曾祖母的回憶說:「自1948年離開母親之後,再也不能相見,講起我母親,我就想哭啊,這個緣不同尋常,但是也無可奈何啊 ! ……我今年都已經九十歲了,可以說是數著日子過日子,過一天算一天,過一分鐘是一分鐘,要珍惜……」我知道爺爺不但想念曾祖母,更何曾不想念這生長他的家鄉。

2014年4月爺爺病逝,享壽九十四歲。雖然早有預料,仍淚水悄悄滑落打濕了衣襟……而當時照顧爺爺的友人曾進豐教授事務繁忙,我更不及辦理手續赴台北參與奔喪。爺爺曾經入夢說:「想家。」因之,將爺爺骨灰迎靈故鄉這事,一直戮力到今卻仍波折多多,是烙在心中深深的慟與遺憾。

世間喧囂繁華,有苦有樂,而若存溫柔,一切皆可是陽關大道。我的爺爺周夢蝶,以詩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終是掙脫枷鎖,化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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