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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人書語/小說家與說故事的人

陳正菁。 圖╱陳正菁提供
陳正菁。 圖╱陳正菁提供

屢試不爽。我們總是在好的小說裡遇到其他好的小說,在迷人的故事裡,讀到更多迷人的故事。勞倫斯.卜洛克寫過一本書,叫作《小說的八百萬種寫法》。其絕妙之處,當然不在於他準確提供了八百萬種寫作教戰,卻是真真實實說出小說家經常面臨的危險與窘境。

「偽造正是小說的核心與靈魂。」卜洛克如此聲稱。毫無疑義,英文fiction指的就是虛構。散落四處的字與詞、句子、語法,構造成變幻萬千的故事,藉由虛構的角色人物,作者編織了介於神與人之間的夢境迷宮,關於他人的、他處的、歷史的、奇想的、妄臆的、傳說的,各種敘事。然而,故事不是小說;故事成為小說之前,必須透過虛構和想像。

班雅明在〈說故事的人〉一文裡憶及口說敘事傳統。小說的出現,伴隨著「說故事」傳統的消失。說故事的古老儀式,一方是說故事的人,另一方是聽故事的人。在聽與說的完整敘事裡,故事被保存下來,並且繼續被記憶、被傳誦,以及再次地被反覆敘說。說故事的神秘靈光猶如書寫技術不斷進擊下的唐吉軻德,面對幻滅的巨人,終至無能為力。小說文本取代了故事的生命意義和記憶系譜。

由是,班雅明感傷緬懷。說故事的古老活動,宛如逝去的手工藝職人。現代讀者得以參與其中的即是閱讀,嗜讀著、貪婪地啃噬故事的殘餘。這也是為何現今世代仍然需要書,需要書店,需要書店承載一屋子的文字、印刷之物。《大師的小說強迫症》作者約翰.加德納曾是瑞蒙.卡佛的寫作課老師,他提醒讀者,小說家都是某種狂熱的蒐集症病患。「作家都是對故事上癮的人。」

多年前讀到保羅.奧斯特的《巨獸》,隨著小說情節逐步發展,與主角一起捲入一樁離奇的死亡事件。小說裡的第一人稱「我」,也是虛構的;讀者不至於搞錯。因此當我在另一部紀錄片看到與小說描述雷同的人物和情境時,感到困惑驚訝。是的,書中的瑪麗亞真有其人。視覺藝術家蘇菲.卡爾與奧斯特跨界合作,玩了一場虛構交錯真實的創作遊戲《Double Game》。然而這是一齣藝術的共謀,並非失誤。

虛構小說有其寫作的權限,以及轉載、改寫、挪用故事的倫理。好聽的故事值得一聽再聽,熱衷說故事的人也免不了一說再說。唯需要再三確認的,乃是誰先說了這個故事,於是後來者再說的時候必須換一種方式,使用獨特且差異性的聲音和字詞魔法,以致於再也無從辨識這個故事在某時某刻已經說了一遍、兩遍,甚至千百遍。如此,便沒有剽竊之嫌。如此,故事便可以一直地說下去。而倘若讀者真的熱愛文學、想要寫小說,除了上述提到的幾本代表之作,《奇幻大師勒瑰恩教你寫小說》也是不壞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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