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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會通過脫歐動議 強生依法須請求延後脫歐

張馨潔/三點水

2019-03-31 00:00聯合報 張馨潔

這幾年覺得不順,一定是沒有澡缸的關係。生活因而少了一個停損點,讓我不知何時該收手,何時該休憩,從靈魂悄悄告訴骨頭,骨頭透露給肌肉說好累呀!……

圖/小小羊
圖/小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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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開始將每件事情都標上年分,或是編上數字,是因為你走得夠遠了,遠到足夠將人生的網目拉開,任流金穿過縫隙,留下碎石礫,但那都是你的。留下的或流走的,都是。

1. 澡堂

撐著傘站在澡堂外,我想到《情書》的女主角張開眼睛,鏡頭往後拉,她躺在白色雪地,那種斷片式的場景轉換,靜得沒有一絲雜音,像是在某個時刻突然醒來,發覺從前都是夢,我這樣醒在一個淺草的深夜。

我從附近的旅館洗了澡過來,在更衣室卸下隱形眼鏡,讓黑色的衣料像融雪一樣退至腳踝。項鍊解下,把頭髮紮起,走入充滿白霧的澡堂。窗外下著霧雨,水帶著草香,瓷磚與牆上半壁的富士山是一種釉彩透明的藍色,山頂是終年的白色。女人們帶著頸上的汗滴,自若的沖洗或是靜坐水中,像是一座一座的塑像。雪國的女人們有著白雪般的肌膚,頸項掉落的髮絲、妊娠紋與大腿的線條,一點,或很多點小腹,恥毛或胎記,在歲月裡耽擱的身姿,此刻無須被封緘布料之後,在熱水裡不再執著美醜,也不再比較,雲淡風輕。

她們坐著,水氣上升,軀幹放鬆在水間舒展,水滴繞畫關節轉折,潑灑又潑灑,靈魂像是一顆氣球飛起來掛在上方。當手指在無意識間撫過頸項,發現自己最喜歡的觸撫方式,這樣的觸撫無須等待他人之手,需要的是擁抱自己。

澡堂的女人有動物相,垂頸的天鵝,橫掛的蛇,舔毛的貓,赤裸的身體像是一封封寫給歲月的信紙,細微的折縫都被細細的攤開,被暖流滑過,身後的飛絮此刻浸在水中,各自輕輕撈起。每個人都在讀自己,讀身體,讀出與身體有關的記憶。多的是想事情想得出神的女子。眾多細小的疤痕,在溫水之中透紅,開啟諸多新的話頭,讓這些對話無盡。

當溫水蔓延至胸口,我想起自己的第一件胸罩。售貨小姐將我帶到光絲布簾圍起的更衣間,以冰涼的布尺俐落環繞我的胸骨,給了我一個數字,挑選一個適合的器皿,盛裝這副新的身體。在我來不及拒絕之前,便俐落的將胸口兩側多出來的肉撥入胸罩中,尷尬的我連鏡子裡自己的樣子都來不及看清。

以此之後的每晚,回到家扭開三環釦子換上家居服,才能感受到童年大口呼吸的飽滿。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脂肪,其實與身體其他處的贅肉一樣,切開來都是澇濁的黃色,閃著油光,手術中沾上脂肪的手術刀要用肥皂洗才洗得掉,像是麵包刮刀上的果醬。

水池裡黑髮、白髮的日本女人,都帶著各自的身體與胸部,長串的歲月都是透過這副身體重複翻印,而今我們在這裡,最具體的時刻。我浸在水中,任溫水包覆,不帶任何色彩的流動,除了泉湧聲,只剩下靜靜的呼吸。這些女人無聲的提醒我,要清晰,不要混濁。就算不喜歡,但也不可過度討厭自己的身體。

2. 澡缸

我需要自己的一汪水池,注滿溫泉。像是一枚渴待雨季的花瓣,想要漂流到很遠的地方,讓指尖因為飽漲水分而起皺摺,讓髮絲在水中像合理的水綿張合,讓人魚的尾巴重新長出來,在水底我搧動鰓與鰭。

從家裡搬出來之後,我就失去了浴缸,只有花灑俐落洗身,纏繞輪廓與皮膚,在室內還沒飽脹蒸氣之前,水流已咕嚕一聲流進排水孔,太過匆忙的退回人身,逃出所有遠古的記憶。

太久之後你便會完全忘記,自己曾經活在水裡,如今的風景是你前生的倒影。比茹毛飲血更早已先,你曾有過鮮紅的鰓與明澈的眼,岸上有朦朧的聲音傳來,由水底仰視,光影流動,水波競逐水波,你猜想那裡的人用腳行走。每一波水流的拍動都是時計,提醒你掙扎無用的時計,因為青春是瀰天蓋地的霧,一次覆蓋所有,也一次帶走所有。因為青春走了,你知道不可像童稚時把整張臉埋進溫水裡,那會使得毛孔粗大;頭髮也不可泡在水中,因為染劑會褪色。

母親說當她覺得悲傷,便會泡在澡盆中流淚,讓淚水汗水痛快的流洩,如此一場便會好了。某次下課,我倉皇的跑到辦公室裡面,告訴當教官的父親,我的經血沾到衣褲,他帶著我請假兩節課,回家母親已經為我放好一桶熱水,疲憊而且經痛無力的我,在熱水間終於伸直身體。多少次,在被世界壓得無力負荷時,我也是撐著身體為自己放一桶熱水,用最後的力氣褪去衣衫,把自己擲入水中,讓汗水奔落,再鑽進被子悶頭大睡。

穿越了幾年空白的時光,某次在打工的補習班胃痛如絞,我騎著機車一路停停走走,在路邊的水溝蓋吐上一次,騎到路旁診所咬著牙打了針,再繼續上班。如果可以泡個熱水澡,我一定可以好起來。那幾年間陸續的生病,大概是沒有澡缸的關係。

這幾年覺得不順,一定是沒有澡缸的關係。生活因而少了一個停損點,讓我不知何時該收手,何時該休憩,從靈魂悄悄告訴骨頭,骨頭透露給肌肉說好累呀!但沒有水我幫不上忙,水中有被遺落的神話,而那最好是一汪池水,從腳尖、小腿肚、大腿直到肚腹緩緩的到腳踝,重新感覺擁有力量,說出的話混雜著濕氣更有穿透力,一缸水,一缸水帶去所有不該執著的廢物,還有致使手腳冰涼的寒氣。

生活沒有夢幻泡影,因為此刻你把自己浸在夢幻泡影裡。

3. 雨落

老闆娘說我來的不是時候,今天陰天沒有夕陽,昨天多美。她拿出手機裡的照片給我看,橙色的整片天,太陽也像浸滿糖水,加入螢光劑的橘子,氣象開朗。山間舊房舍的屋簷陰影下彷彿許多人站著等著,或只是某些被棄置的回憶殘影,一台因雨而熄火的機車嘗試著點亮火星,雨就在這時候飄起來。

幾年前在早晨課程結束,至下午上班前還有一段時間,我常會穿過一個即將收攤的菜市場,我在日記上寫著:

稀落的木板架或倒置的藍綠置物籃上,落選的水果像破曉的星辰稀落,葉脈即將乾涸的白菜,對切置放著光澤欲退的絲瓜,水果外皮上有著水分蒸發過的痕跡,等待著重新被沖洗表面的泥沙,被泡進水槽中重新吸飽水分,讓透明的、澄淨的水,重新灌入一間一間的細胞壁。我總覺得自己像這些待洗的蔬菜,在等待什麼,而且等待太久了,或許要直等到寫作像一場大雨降下,讓我乾燥的心思重新舒展、飄動。

那時我好幾年沒再動筆,偶有那樣的靈光一閃,更些時日連日記也不寫了。低頭生活而氣悶,雖然上下階梯,卻像是在原地,以為要這樣踏步到永久,或許我一直都記錯了,當時的我需要的是一場傾覆。無差別而滅絕一切,再待生萬物的大雨,只有那樣的水才能讓諾亞的方舟浮起。當然那場雨終究沒有消息,這種自囚式的生活很長。像是初民等待上帝,那麼長的時間。

小學的畢業典禮後,胸前還別著畢業禮花的我們,列隊出校門時,雨像是喧鬧的助陣儀式,溫熱而令人眷戀,不怕濕髮而且旁若無人的喧鬧與歡愉,詔告天下似的走了長長一條街,眼鏡上都是雨珠,不知什麼是美,因此也不害怕醜,世界的版面可以隨意直排橫排,可以嘗試靠近邊界。那樣的雨難得,那樣的時光更是不可得。

少有討人喜歡的雨。北部的雨水總是拉低烏雲,整個天往往是將要下雨的樣子,冬季若是看見太陽,我會微笑。

若正處迷茫的時候,一場大雨似乎可以崩解所有的防衛,領沿被打濕的髮梢,打消我所有志氣與偉大的計畫,喚醒不安全感,想起這一切都只是過站,想起長久以來各種不同的家。某天,我聽見母親告訴我,我們將要跟繼父一起生活。冒著雨跑出門,在電話亭投下僅有的硬幣,想打給當時的友伴訴苦,卻錯撥成母親手機號碼。如今我再也不會撥錯電話,循著手機通訊錄打給所有該聯繫的人,卻再也記不住任何號碼。

雨讓我只想躲在家裡,點起燈,再狂暴的風雨我都可以安眠。彷彿是鑲嵌在細胞中的原始意識,大雨象徵大難將至,平原陷落,荒野成澤。我難以逃離許多抽象的風雨,但至少可以在下雨的時候回到安全的地方。所以我走向櫃台埋單,撐起傘走回下榻的旅館提早入睡,想著明早若是再下雨,就要結束行程提早回家。

「先回家來,有什麼事回家再說。」小時候那通打錯的電話裡,母親這樣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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