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建國250周年系列／美國孤立與干預的陰陽兩面

編按：「全球瞭望」迎來創刊兩周年，本報連續兩周推出「美國建國250周年」系列專題。本周刊登新加坡前駐聯合國大使馬凱碩獨家專訪，從地緣政治與歷史「陰陽」角度，解讀美國的當下與未來，並為身處美中兩強夾縫中的台灣尋找務實生存之道。以下為第一人稱專訪：

對台灣而言，最重要的是認清並守護自身利益，避免成為大國競爭中的工具，並由自己來判斷什麼才是真正對台灣有利的選擇。

中國傳統文化中有「陰陽」概念，兩種對立力量構成了整體，美國其實也是如此。美國既有追溯至開國總統華盛頓的孤立主義傳統，同時也存在干預主義，沒有任何國家會像美國一樣，在全球擁有約800個軍事基地。這種孤立與干預的交織都是美國精神一部分，在未來幾百年仍會持續並存。

美國之所以可以這樣「陰陽拉扯」，源於它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美國邊境被兩大洋環抱，幾乎沒有任何本土軍事威脅，近代真正衝擊其本土的只有珍珠港與911恐怖攻擊事件，這種安全環境給美國極大的戰術自由度，讓它可以放心介入全球事務，不需要擔心本土安全。

美國現在真正擔心的，是自身的全球主導地位是否動搖。

川普承認G2格局 中國已是對等強權

隨著中國崛起，美國總統川普已實質上承認中國是「對等競爭者」，並將當前世界形容為美中主導的「G2世界」，也就是由美國與中國兩個大國所主導的格局。

當川普將對中國的關稅提高到145%時，外界原本以為依賴出口的中國只能被迫讓步。但事實證明，中國能夠透過限制稀土出口強力反制。

這種平衡帶來了「勢均力敵」的正面效應，當雙方意識到無法輕易擊垮對方時，彼此接觸就會更加謹慎與負責任。

美中關係能夠穩定下來，是當今世界少數的好消息。雖然跟川普打交道永遠要做好迎接下一個突發驚喜的準備，但至少在接下來幾個月內，雙方關係應該會維持相對穩定。

中國會顛覆國際秩序？它是最大受益者

而當全球局勢走入G2新局，面臨重大選擇的其實是中國，中國要思考自身是要在現有的國際秩序中運作，還是要推翻這個秩序、重新建立一個新的體系？目前看來，我還感受不到任何跡象顯示中國想要推翻現行的國際秩序，因為過去25年來，現行秩序最大的受益者正是中國。

中國的經濟成功，很大程度可以追溯到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WTO為中國打開了全球市場的大門，讓中國製造進入世界每一個角落。既然是這個體系裡的受益者，中國沒有理由去破壞它。相反地，美國之所以對這個秩序產生失望，是因為美國的勞動階級並未從全球化中受益，中國的勞動階級卻因此改善了生活。

但世界各國若因此低估美國的影響力，將會是一個巨大錯誤。美國最強大的權力工具，從來不是航空母艦或戰鬥機，而是美元，如果一個國家被切斷美元體系，它實際上就被排除在全球體系之外。因此，不論我們喜不喜歡，美國都會透過美元影響我們的生活。

台灣求生無捷徑 地緣精明才是護身符

那在美中G2強烈擠壓下的台灣究竟該如何應對？新加坡常被視為在大國競爭之間靈活周旋的典範，但台灣處境遠比新加坡艱難許多，新加坡是聯合國正式成員，被國際社會承認為獨立國家；台灣則非聯合國成員，也沒有被大多數國家正式承認。但即便如此，如果台灣在地緣政治上足夠精明，仍然可以為自己找到生存空間。

沒有任何一個大國，會為了另一個較小的政治實體或國家而犧牲自身的核心利益，這非常現實。

歷史已經反覆告訴我們，在一個充滿地緣政治競爭的世界裡，生存下來的唯一方式，就是盡可能地在地緣政治上保持高度靈活。即便某些大國對台灣提出安全承諾或保護的保證，歷史也顯示，大國在必要時仍可能選擇退出或改變立場，例如美國撤離阿富汗。

台灣現在最優先的目標，是確保不會因為台灣問題而爆發美中戰爭。只要看看近年的幾場地緣衝突，就能清楚看到一旦開戰，最慘烈的代價永遠是台灣人民自己承擔，避免戰爭是台灣的第一優先。而要達成避免戰爭，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全力維持現狀，不要輕易改變它。

正因如此，我認為先前台灣的在野黨領導人（指國民黨鄭麗文）能夠訪問北京並與中國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會面，是一個正面發展。因為歸根究柢，只要兩岸之間仍然能維持對話，就有機會降低誤判與衝突的風險。對話本身就是防止台海衝突最重要的防禦機制。

賽局由大國主導 小國須維持戰略空間

美國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國家，很難在世界上找到另一個國家，能夠在短時間內從選出像歐巴馬這樣真心相信自由國際秩序的領導人，迅速轉向觀點完全相反、幾乎沒有共識的繼任者川普。因此，川普之後會是什麼樣的路線，現在下判斷還太早，根本無法預測。

但不管未來誰當美國總統，有一點可以確定：美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依然會是世界上實力最強大的國家。在地緣政治的賽局裡，其他國家往往都是「價格的接受者」（price takers），而不是「價格的制定者」（price makers）。

既然規則與大環境由大國決定，其他國家能做的，就是不斷適應和調整。

對台灣而言，最重要的是認清並守護自身利益，並由自己來判斷什麼才是真正對台灣有利的選擇。關鍵不在於完全依賴外部力量，而是避免成為大國競爭中的工具，同時努力維持真正屬於自己的戰略空間與自主性。

馬凱碩 Kishore Mahbubani

背景：曾任新加坡駐聯合國大使、聯合國安理會主席，及新加坡外交部常務秘書，是已故新加坡建國總理李光耀最倚重的外交官之一。

現職：新加坡國立大學亞洲研究所傑出研究員

學術視角：

●以「亞洲崛起」為核心論述，主張21世紀將是亞洲主導的世紀，西方必須調整其全球角色。

●傳統由西方主導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面臨鬆動，未來更可行的方向，是走向多極化與更具包容性的國際治理架構。

代表作：《中國贏了嗎？》、《亞洲的21世紀》、《見證亞洲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