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吃年菜！海邊女孩童年烏魚子回憶：能解決霸凌、喬學區的一種高級貨幣

「金黃澄澄的烏魚子是討喜的食物，習慣的販售方式是兩片一組，狀似筊杯，單位稱為一枇或一副，雙雙對對，萬年富貴。」

朋友許願吃素兩年，她說她最放不下的食物，大概就是烏魚子。

「竟然！」聽到這個答案我感到有點意外。

台灣西部沿海地區靠海的地方幾乎都有晒烏魚子，我來自旗津，買烏魚子對我來說易如反掌，我告訴她，還用手比給她看：「妳就放心地去，兩年後我選兩片，和我手這麼大的給妳。」

濃郁鹹香海味揉合粒粒細緻的口感，過年團聚更不能少這一味，烏魚子是真的好吃，只是我對烏魚子的情感有點複雜。

過年伴手烏魚子，送禮自用各有準則

如果要有一道菜上桌立刻就有年味，超救急年菜食譜首選，我想非烏魚子莫屬。

某年因為苦思年底特別企劃，兵荒馬亂沒有時間準備聖誕節交換禮物，靈機一動，似乎烏魚子也能派上用場。包裝一下，也是討喜的時令小物。

抽到烏魚子的同事，是部門的「小編」，她想吃，又煩惱不知道該怎麼料理。想想年關將近，年底特別企劃又卡關，大伙兒決定乾脆規劃一個年菜專題，拍一支搞笑影音：在公司煮超簡易年菜。拍完這個過年企劃，也順便提前在辦公室圍爐。

首先要講吉祥話：烏魚是烏金，魚子多子多孫，也象徵錢子錢孫。清燙魷魚代表魷（油）洗洗，我們還準備了「三代同堂蘿蔔」香菇蛤蜊雞湯，這裡所謂的「三代同堂蘿蔔」是指陳年老菜脯、年輕菜脯以及新鮮白蘿蔔，大家團圓在一堂（鍋）？這道燉湯完全不用任何調味料，這鍋湯食材本身的組合就是一套零失敗料理，全部倒進電鍋按下去就好。就算平常沒在煮，廚藝超掉漆的上班族也能上手，拍完收工的成品剛好中午開飯。

金黃澄澄的烏魚子是討喜的食物，台灣市面上習慣的販售方式是兩片一組，狀似筊杯，單位稱為一枇或一副，雙雙對對，萬年富貴；單片烏魚子來看又像台灣的形狀，送外國朋友也好說故事，可以說送禮自用兩相宜。每年過年朋友都會託我買，我自己也愛吃，所以通常採購一批，囤貨在自己家的冷凍庫。

而烏魚子對我來說如果有聲音的記憶，那肯定是連串的狗吠聲。一定要先叫人把狗綁好，不然還沒買到會先被狗咬。

烏魚子要晒在室外，養狗是防賊趕野貓。烏金是有魚腥的錢財露白，特別這個時候是年關將近，貓和賊都是不受歡迎的反派角色。所以家人聽聞我在台北把貓當寵物養，無不皺起眉頭，笑我真的變台北人了。

穿越露天大院的工作區，通常冬至過後是旺季，大概多請了五、 六名幫手，袖套手套遮陽帽戴包緊緊。一整排鐵架搭著木桌面，金澄澄的烏魚子顏色各有深淺，像一對對筊杯。一字排開在桌面上晒，得人工把烏魚子小心翻面，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南台灣不太會下雨的冬天。此情此景自我小時至今都沒啥大改變，整個烏魚子的製作流程，我只認得這一環節。

大盤不太做零售，要不是因為是鄰居，不然不太理人。狗對我搖尾巴，終於認得了，是啊，我都在台北，很久沒回來了。

「妳是要自己吃的還是要送人的？」賣給認識的，一般都會先問清楚。因為價格差很多。

自己吃的可以買ＮＧ，這種容易散拿去炒飯最好，要吃著玩的，就買小的。要多小有多小，兩根大人的食指這麼大的也有，小菜剛好。

過年要吃的嗎？三、四兩這個中的應該可以；是回娘家要吃的啊？選五兩的吧；要送人至少要六兩起跳才漂亮，八兩、十兩的當然有啊，送客戶嗎？那要盒子裝嗎？

我從不懂烏魚子的挑選方法，從來只知道用法。

烏魚子是露白的財，烏魚殼則是童年的惡夢

「把烏魚子包進潤餅？」「烏魚子包進肉粽？」乍聽之下可能會難以置信，這究竟是什麼富貴人家的吃法？如果你和我一樣是在海邊長大，應該會比較平靜看待這一切，說穿了烏魚子其實是一種鹹蛋。

當然，自小就知那是別人收到會開心的海鮮，就像隔壁裝潢不小心敲壞我家幾塊地磚，送來說對不起的生食級干貝。或是業餘水電工老爸幫忙搶修鄰居壞掉的電燈，會收到龍蝦和螃蟹說感激。

海鮮是我啟蒙這個世界的度量衡。請客吃到明蝦，聽大人竊竊私語，蝦子這麼細端出來能看嗎，或是誰的孩子買了房子，賀禮收到魚翅。

而在中學時期，我是這樣吃烏魚子的：

「欸『旗津仔』。」通常聽到別人這樣叫我，我總是頭也不回，加快腳步快走。

為了要讀書和通勤方便，家人在我就學的年齡就搬離旗津。畢竟去高雄市區還要搭一趟渡輪，一樣都屬高雄市，如果要去市區，我們習慣還是會說「去高雄」。

我「去高雄」讀書後班上的同學除了有旗津來的，也有小琉球來的，也有澎湖來的，各自的外號就是自己的出生地。

「欸『旗津仔』，童軍課要烤肉，要不要拿幾片魷魚來烤烤？」我虛應一聲好。這裡的魷魚是指乾魷魚，客家小炒或是油飯不能缺這一味，入菜前要先要泡軟，也可以直接炭火烤，焦香夠味。

只是真的把魷魚拿來學校，事情還是沒完沒了。「小琉球的」和「澎湖仔」交出的「保護費」也是魷魚。

我的討好型人格告訴自己，或許可以這樣做：我說我旗津賣烤香腸給觀光客的也會烤烏魚子，要不要我回家拿一片烘給大家吃？舊報紙捲一捲點火就是臨時的火槍，油墨味燒烤起來也有味道。

當時我最討厭的事，是去洗手間的路上會被故意躲在轉角然後衝出來的高年級學姐嚇到，然後她們一把拉下我的裙子或褲子，這樣大庭廣眾捉弄一下別人也好。班上幾位同學吃完報紙烤烏魚子後，像是得到教化，自動有人幫我出面維持正義，遭霸凌的煩惱全靠烏魚子幫我解決了。

會知曉烏魚子是一種高級貨幣，可以這樣使用，是看過親戚幫小孩喬學區，

八兩、十兩的烏魚子一疊，不用禮盒裝，用報紙包。

冬節烏魚季來臨，還記得小時候的我並不快樂，這代表吃烏魚米粉的日子又要來了。

通常會煮一大鍋，全家一起吃，烏魚肉腥，家人用蒜苗、白胡椒煮米粉湯，偶爾會變奏，先用麻油煎金黃。麻油蒜苗原本就是小朋友不太會愛的口味，我總是吃得很慢。這款不是一年到頭都會見到的魚，就是忽然會有一陣子在餐桌頻繁出現，頻率之高讓我吃到會怕。像是永遠寫不完的作業，我會假裝先吃幾口，藉故撤退餐桌去寫作業，作業都寫完了，屬於我的那一碗烏魚米粉，還是吃不完，而且感覺愈吃愈多，因為米粉早已脹大吸飽湯汁。

所有的台灣兒童都會被洗腦，若不好好珍惜食物，倒掉的那碗以後下地獄還會繼續吃的觀念。當我夠大到終於了解，烏魚的經濟價值不在肉，烏魚子是來自母烏魚，魚膘是公烏魚，魚胗則來自烏魚胃。被拿掉烏魚子、魚膘、魚胗肚子空空的烏魚，被稱為「烏魚殼」，然後變成我不想吃飯跑給大人追的惡夢，而且下地獄還要繼續吃？

現在的我，已經是識吃蒜苗和麻油料理，一期一會的野生烏魚，也不是那麼容易隨時吃得到，如果有機會可以吃，我會毫不猶豫來一碗烏魚米粉。快樂或不快樂的味覺，都是一種鄉愁。

可以圍爐 可以潤餅 可以包粽 還可以中秋烤肉

除了在過年圍爐的時候吃很應景，在我家的版本，台灣其他的傳統節慶食物，也有烏魚子亂入。例如清明節的潤餅，鋪好配菜，撒上花生粉和糖粉之後，外婆會夾一兩片烏魚子進來。這樣錦上添花的吃法，因為濃郁海味的加入，把潤餅的鹹甜口味轉化到一種極致。

時序來到端午包粽時節，把烏魚子包進粽子也是可以，取代鹹鴨蛋的角色。南部粽需水煮，烏魚子會和糯米黏和在一起，如果烏魚子包太小塊，會有點吃不出來，所以這樣奢侈的限量版並不會量產，通常只會專屬留給心愛的兒孫。中秋烤肉烤烏魚子，更是天經地義，切記千萬不要刷到烤肉醬。

對我來說，烏魚子是可以傳統也可以新潮的食物。記憶中最好吃的烏魚子就是用木炭直火烤，要不要去除外膜？各家說法不一，煎或烤到表皮起泡變金黃，待涼切片後可搭配白蘿蔔、蒜苗或水梨、蘋果一起食用。

搭配水果可以中和鹹味，還能創造意想不到的味覺層次，近年來我熱愛實驗是除了傳統常見的那幾樣，還可以搭配哪些水果？身為一個愛亂抄答案的人，挑選的靈感可以參考生火腿沙拉米（salami）拼盤都配些什麼？麝香葡萄或櫻桃去籽，切半來配，是我近期的愛，如果怕滑來滑去不好固定，可以預先用竹籤串好。曾參考網路試過鳳梨，薄切的烏魚子鋪在新鮮鳳梨片上，撒些黑胡椒，嗯，鳳梨的酸甜和纖維感，的確可以把烏魚子帶離味覺的同溫層，但是同時也會讓我疑惑，現在是不是在吃夏威夷披薩。

台式喜宴辦桌的冷盤，通常會有烏魚子，片片切得細緻，意圖讓人珍貴地吃著，多夾兩口就會顯得失禮。曾讓兒時的我一度非常錯亂，這就是住在家裡冰箱冷凍庫深處，硬邦邦像化石一樣的東西，是可以切這麼薄的嗎？

本來就半熟的烏魚子，烤太焦或是煎太熟是烏魚子常見的悲劇，也是我家廚房紛爭的導火線。

料理過度的烏魚子會變得超硬，一刀切魚子就會散開，遇到這種情形，我媽的處理方式就是豪氣切大塊，反正是自己要吃的。父親總是會用諷刺的口氣對母親說教：「好額人的生活佮我是無仝款的。」意思是這樣有點浪費，夾起一塊，一口吃不完，而且真的很鹹。

家母做菜向來不擅切工，索性一整條不切，或是只對切一半，一人一條或半條。媽媽拉開抽屜拿出吃牛排的刀叉：「要怎麼吃自己切！ 」

雞排不切我想眾人可以理解，我家吃烏魚子不切，是為了家庭和諧。

料理失敗的烏魚子慘案，多是使用微波爐（當然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秒數按太多就會有「爆蛋」風險。其實從冷凍庫拿出來退冰就不太建議微波解凍，我覺得最安全的方式是常溫解凍。

如果失敗已成定局，也不用太難過，把烏魚子碎刮一刮，還是可以拌飯，是高級版的三島香鬆，也是人生喜事。近日閱讀到作家盧怡安專欄的食譜，看她做「海味蔬菜」，把烏魚子拌燙芥藍花，心中忍不住尖叫真是天才！芥藍口感的微苦和烏魚子的鹹香搭配起來應該會到達神之領域，烏魚子要加多少呢？「加至自己喜歡的程度。」我愛極了這句，做菜就是要任性。

已知用火，歷劫千金

喝著濃郁的雞湯，夾一片被我烤壞的烏魚子。是的，那次公司的年節特別企劃煮的那鍋雞湯很成功，只不過烏魚子的部分我卻烤焦了，被同事笑說這樣還好意思說自己住旗津，簡直無顏見海邊的鄉親父老。

烏魚子成功或失敗的關鍵是用火，而我已知用火多年，還是不免馬失前蹄。

儘管如此，在關鍵時刻端上的烏魚子再度替我出面解圍，一顆一顆的魚子終究幫我擋住千萬劫；儘管我對烏魚子有心結，儘管現在離家這麼遠。

(本文摘錄自《台灣感性：台灣的庶民日常，就是亞洲的感性風景》，聯經出版，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