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襎／普瓦捷囚擄的權力本質

西元一九○一年，世紀初的法國爆發「普瓦捷的囚擄」事件，震驚各界。事件驚悚，引發共和派與保皇派彼此爭議；一個擁有高貴血統的貴族，竟然將自己的女兒囚禁長達廿五年。

受害女子布蘭奇．蒙尼爾，一八四九年出生於維埃那省會普瓦捷，該市有距今五百年歷史的大學，人文底蘊深厚。一八五二年總統拿破崙三世來到普瓦捷，年末登基開啟第二帝國。一九四○年比利時被納粹占領，在普瓦捷建立流亡政府，戰後戴高樂蒞臨此地。

布蘭奇年輕貌美，交際圈譽為「普瓦捷的珍珠」。她母親蒙尼爾夫人是一位慈善家，頗受社會尊重。一八七四年，布蘭奇不顧家人反對，執意嫁給身無分文的律師，遭家族強烈反對、予以禁足；布蘭奇堅不妥協，被長期監禁、精神失常，最終關押於樓上閣樓，門窗封死、光線阻絕，對外謊稱離世，甚而舉辦喪禮。

廿五年後的一九○一年五月廿三日，巴黎檢察總長收到一封匿名信：「總檢察官閣下：謹此奉告重大事件。某未婚女性被關在蒙尼爾夫人家中長達廿五年，那位女子處於飢餓狀態，環繞腐敗與惡臭的垃圾，亦即生活在汙穢物中。」警察發動搜索，救出布蘭奇；第一線警察指出，這位不幸女子裸體，躺在腐敗的稻草遮蔽物中。

她四周堆積著排泄物、肉類、蔬菜、魚、腐臭麵包，床邊散亂著牡蠣貝殼，害蟲滿地爬走，房內空氣惡臭難耐。布蘭奇被救出，社會震驚、輿論交相指責；蒙尼爾夫人被捕，十五天後病發死於獄中。她兄長馬賽爾曾任大學副校長，法學專業，辯稱布蘭奇精神異常、嗜好汙物而被關押，馬賽爾終判無罪。布蘭奇言語失能、身心耗弱，一九一三年死於當地精神病院。

一九三○年文學家安德烈．紀德寫作《普瓦捷的囚擄》，描述這場人間慘劇。普瓦捷出生的法國思想家傅柯，早年閱讀紀德著作；一九六一年出版《古典時期瘋狂史》，描繪古代人類瘋狂歷史，批判社會關押精神異常者施以規訓的行為。他在一九七一年出版《規訓與懲罰》，引用邊沁「全景監獄」概念，批判人類社會如同「被少數看不見的看守者監視著」的大批囚犯。古代封建帝王將犯人推到廣場斬首示眾以威嚇人民，往後逐漸發展為透過科學、科層制度來規訓百姓。

一九○一年普瓦捷事件爆發那年，台灣處於日本殖民統治第六年，總督府以高壓手段統治台灣民眾，往後逐漸走向開放政策，最終制定皇民化政策加以同化；國府來台後，同樣歷經從高壓到開放的階段。人類社會的權力規訓本質，即使民主社會亦依然不變。布蘭奇被囚事件讀來令人驚訝不已；布蘭奇的肉體被禁錮，其實是受到看不見的傳統價值觀所監控、關押與規訓。

傅柯提出的懲罰與規訓觀點說明了，大凡掌權的政府，為了牢牢掌握政權，往往藉由法令、媒體宣導來規訓普遍民眾，廣大民眾被政黨意識形態關入權力牢籠而不自知。縱使處於民主社會，誰又能看清自己有無成為規訓的對象呢？只有自由獨立的思考，才能使自己免於被規訓、確保真正的民主。

（作者為亞洲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專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