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文男／當孩子把心事告訴AI

晚上十一點，房門底下透出一條光。做父母的心裡篤定「孩子還在寫功課」，於是安心去洗澡、就寢。門後的畫面卻不是書本攤開的樣子，而是一支手機、一個聊天視窗；孩子正在跟ＡＩ說，今天分手了，好難過，不知道該怎麼辦。

過去父母擔心孩子交到壞朋友，至少還知道那個朋友姓什麼、住哪裡。現在孩子每天可能跟一位沒有名字，也不用回家的「朋友」談功課、問感情，甚至訴說不願告訴父母的心事。

就在前些日子，OpenAI公布「ChatGPT for Teens」，讓十三到十七歲的使用者進入一種比較安全的模式—敏感內容被收斂、家長可以設定管理權限、深夜有「安靜時間」提醒，另外還加了學習輔助工具。老實說，這不只是加裝一道防線那麼簡單，而是OpenAI自己也承認ＡＩ早就不只是查資料、寫作業的工具，它已變成青少年傾訴感情、詢問情緒困擾的對象。這件事值得注意，不是因為又多了一項ＡＩ功能，而是ＡＩ與孩子的關係正在改變。

過去孩子用Google找答案，現在ＡＩ會陪他把問題談深入；以前搜尋引擎像圖書館，ＡＩ則比較像一位隨時在線的家教、顧問，甚至朋友。這當然有不少好處，例如孩子晚上十點遇到數學題，不必等老師明天上課；有些不敢在課堂舉手的孩子，也可能因為ＡＩ不會嘲笑他，而更願意提問。

但問題也在這裡，一個不嫌你煩、永遠秒回，且常常順著你說話的朋友，很容易讓人產生依賴；成年人如此，青少年恐怕更需要留意。尤其孩子遇到感情、霸凌、身體焦慮或人生挫折時，他需要的不只是「答案」，而是一個真正理解他的老師、父母或朋友。ＡＩ再有耐心，也不知道孩子今天說「我沒事」時，眼睛其實是紅的。

OpenAI這次也刻意保留界線，即使家長連結帳號，也不能直接查看孩子的聊天紀錄，只有在特定安全情況下才可能收到通知。這個設計也提醒父母一件事，那就是保護孩子不等於監視孩子；真正重要的，是家庭、學校、政府三方，要各自做好以下幾件事：

父母可以做的，是把「你在跟ＡＩ聊什麼？」變成餐桌上能自然問出口的問題，而不是翻手機記錄的突襲檢查；也可以和孩子一起列出「這些事不能只問ＡＩ」的清單：自傷念頭、感情裡的重大決定、身體的異狀，這些該有真人接手。

而學校的ＡＩ素養課，該教的不只是怎麼下指令讓ＡＩ寫得更好，更要教孩子分辨什麼時候該關掉視窗、去找輔導老師或家人。政府的角色也不該停在「這個能不能用」的表態，而是建立年齡分級規範、把ＡＩ素養放進課綱，並確保每個青少年常用的ＡＩ服務裡，都有一條清楚通往真人求助管道的路。

我們這一代小時候，父母常問：「今天跟誰出去？」未來的父母，恐怕還要學會問另一句：「最近都跟ＡＩ聊些什麼？」。這不是審問，而是讓孩子知道，世界上有一個地方，即使他說錯話、做錯事、失戀、考差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仍然可以回來。

ＡＩ可以回答孩子成千上萬個問題，但有個問題，最好別讓孩子有一天只能去問ＡＩ－「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人真的在乎我？」這個答案，應該由我們親自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