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文男／當AI Agent替你作決定

好友老張是位電腦博士，最近一頭栽進AI Agent（智慧代理人，或稱智能體）的研究。前幾天他跟我分享，未來的辦公室裡，不再是人追著工作跑，而是ＡＩ追著人問：「老闆，這件事我已處理了八成，剩下的兩成恭請裁示。」老張分析，過去整個工作流程的循環幾乎都是由人完成，從蒐集資料、分析問題、擬定方案、執行任務，再到最後檢討修正，全部都要人自己動手，這叫human do the loop。

後來ＡＩ進來了，情況開始改變；ＡＩ可以協助寫報告、整理資料、分析數據、生成簡報、回覆客服，甚至提出決策建議。但因為ＡＩ還可能犯錯、虛構、誤判，所以人不能放任ＡＩ亂搞，必須在關鍵節點檢查、修正、核准；這就是現在大家常說的human in the loop。人在流程之中，擔任監督者、把關者與最後責任承擔者。

但老張說未來AI Agent更成熟之後，情況又會再往前推進一步；ＡＩ不只是回答問題，而是可以自己拆解任務、調用工具、協調流程、追蹤進度、完成交付。到那時候，人不必每一步都盯著，而是站在更高的位置掌握目標、原則、風險、方向；這叫human on the loop，人不再陷於流程裡，而是在流程之上綜觀全局。

聽起來很美好，彷彿我們終於可以從日常瑣事中解放出來。老闆常對員工說「要有高度」，但工作一來，大家還不是忙著改ＰＰＴ、追Excel、回Email、寫會議紀錄？未來若ＡＩ真的能把這些事情處理掉，人類或許真有機會站在高處思考更重要的事。

不過，老張最後補了一句很耐人尋味的話，他說：「但千萬不要被out of the loop！」。所謂out of the loop就是人不只不在流程中、也不在流程上，甚至根本不知道流程發生了什麼事。ＡＩ幫你蒐集資料、分析問題、比較方案、下判斷，最後ＡＩ還幫你執行。你只看到結果，卻不知中間經過什麼推理；你只收到建議，卻不曉得背後用了哪些資料；你只按下「同意」，卻不明白自己同意的究竟是什麼，這才是ＡＩ時代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過去我們害怕ＡＩ取代工作，現在更應擔心ＡＩ取代了判斷。工作被取代還可以重新學習，一旦判斷被取代，人將慢慢失去主體性。最可怕的不是ＡＩ比我們聰明，怕的是我們因為ＡＩ太方便而逐漸懶得思考。

就像現在很多人開車依賴導航，這當然很方便，不但能知道哪裡塞車，還會告訴你幾分鐘後左轉、從哪個路口切出去比較快；但久而久之，有些人即使身在熟悉的城市，卻也不再認路。以前靠方向感，現在靠螢幕；以前記得地標，現在只聽語音；結果有一天導航失靈，才發現自己不知身在何處。

ＡＩ可以幫助我們看見更多資料、比較更多選項、降低更多風險，它卻無法替我們承擔後果。人若只剩下按下同意鍵的作用，久而久之就會從決策者變成旁觀者，甚至成為自己人生的局外人。ＡＩ時代最重要的提醒，不是不要讓ＡＩ進入流程，重點是不要讓自己離開流程。

讓ＡＩ提升效率，讓人保有清醒；讓ＡＩ處理複雜，讓人守住價值。人生最珍貴的，並非永遠選到最佳解答，而是在理解之後，仍能勇敢地說：這是我的選擇，我願意負責！

（作者為數位轉型學院共同創辦人暨院長、台大商學研究所兼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