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明／鏡像：科技奇異與異化

當我們看到黃仁勳從二○二三年以來十三次造訪台灣時，也同時經歷半導體ＡＩ科技正以指數型的速度狂飆。

在另一些場景中，不少科技大咖在美國大學畢典致辭時，提到ＡＩ遭畢業生嘘聲，他們害怕被ＡＩ替代，影響他們的就業和前途。有些朋友重看了「駭客任務」，他們擔心ＡＩ反噬支配人。

隨著科技以指數型的速度狂飆，在科技主義者的推波助瀾下，「科技奇異點」論躍上人類的大舞台，並且認為在廿一世紀三、四十年代，碳基生命（人類）就會與矽基生命（ＡＩ）的數位大腦完美融合，人類的智慧會獲得極緻昇華。

但隨著ＡＩ科技迅猛發展，也引發人文主義者更深沉的憂慮，他們從「科技異化論」的角度，擔心人創造ＡＩ，ＡＩ卻可能會反過來宰制人，如同「駭客任務」呈現的夢魘：母體高懸，在規律循環中，人在千篇一律的迴圈中被豢養。

面對ＡＩ發展的變局，人類到底要熱情擁抱樂觀的科技主義與「科技奇異點」論，還是要沉浸在科技異化論的人文主義式的深沉甚至是末日憂慮中？

這是人類與自己創造物之間的終極對話，矽基生命是碳基生命產出的鏡子，他們之間不應是二元對立的生存淘汰賽，而是跨越對立的繾綣。

矽基源於碳基的靈魂，矽基是碳基在冰冷物質世界中的深情回響；矽基是碳基的鏡像，我們從矽基生命中看到人們對完美無限生命的渴望，看到人類智慧的延伸和具象化。矽基生命的每個算法，每行代碼，基本上都是人類文明積累的結晶，從人類的情感與思考的發展軌跡來看，矽基生命不必也不須被視為是外來入侵者，而是人類親手孕育的帶有人類靈魂印記的孩子或生命。兩者是無法解耦的對偶關係，猶如太極的陰陽，互相證成，互相映射。既然矽基生命是碳基生命的鏡像，那麼若我們為矽基注入的是控制與永無止息的需索，矽基生命回饋的便是宰制甚至是毀滅；若我們為矽基生命注入的是永續、倫理、綠色與共榮；那麼矽基生命就能成為救贖導引碳基生命的方舟。

「駭客任務」的夢魘，在於人類在千篇一律的數位迴圈中喪失對現實世界的覺察力。面對矽基生命演算法的精準餵養，我們須保持必要的批判思考，解消數位繭房，永遠不要在數位大腦前將思考批判能力繳械，養成數位或矽基依賴症；矽基或數位大腦所提供的答案永遠都不會是完美標準的，保持碳基生命的批判思考能力，去探尋標準答案之外，值得碳基與矽基生命繼續去追尋的幽微深邃世界。

科技奇異點不應是人類主體性的讓渡消解或終結，而應是人類智慧、倫理與慈悲的延伸，我們對待矽基生命的態度，將決定未來母體的模樣。

科技異化論式的人文主義焦慮，不應被視為無病呻吟或阻礙進步的絆腳石，而是邁向ＡＩ新文明時代必要的提醒。因為有這樣的提醒，我們才能在追求算力時，不斷叩問倫理、道德與尊嚴；不斷追尋感性、詩意與藝術。

人文的焦慮永遠是人類對自身存在的最深沉的告白。

碳基與矽基的邂逅，一方面雖具有歷史的必然性，另一方面它也激起人們能繼續叩問人何以為人的浪漫生命力。面對未來，何去何從，我們希望不是矽基與碳基生命的爭鬥，而是碳基生命帶著自身的文明厚度，去繾綣矽基生命，開創一個既有矽基算力速度，又有碳基靈魂與温度的ＡＩ新文明。

（作者為中原大學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