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華／另一種「AI」

當人工智慧普及，我們需要另一種「ＡＩ」。

不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而是「 Attention」Intelligence，我叫它「專注智慧」。

我們的專注力經過幾波科技浪潮的刷洗，如今已極度稀薄。別說坐下來看書，現在連看九十分鐘的電影都很難。

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分心，是人類的基本需求。因為現時和現地未必美好，自然想逃避。分心未必是壞事，看書、聽故事，甚至做白日夢，都是分心，也都有益身心。

科技把分心的需求，滿足到極致：電話、廣播、電視、隨身聽、錄影機、電玩、網路、智慧型手機、社群網站、自動播放的影音網站、短影音，到今天的聊天機器人。每一波新浪潮，都讓我們分心地更徹底。

如今，我們可以活在世界上，但完全活在螢幕中，與周遭的環境或人事不必有任何互動。看演算法自動推送的新聞、貼文、音樂、影集。聽ＡＩ提供即時的資訊、顧問、陪伴，甚至愛情。

我們不再需要探索、選擇、苦思、等待、被拒絕。但也因此，慢慢失去了感知、好奇、推理、忍受，與修復的能力。

這樣活著好不好？是經濟，也是哲學問題。

巨大的「注意力經濟」由此而起。人的專注力愈短，接觸到的廣告愈多。很多公司因此致富，很多消費者因此買到適合自己的東西。但接觸到的資訊變得這麼多，我們更有知識、想法、友情、快樂嗎？

這就是哲學問題了。

「專注智慧」，就是依照個人的哲學，重新分配自己的專注力。

這不是說要戒掉智慧型手機或ＡＩ代理人，那不可能，也沒必要。

這是說有意識地使用這些工具來擺脫當下的限制，但同時也有意識地跳出這些工具的輪迴，騰出腦和心，活出人的本質。

那人的本質是什麼？當ＡＩ已經比人更快、更準、更有知識，甚至更有同理心，身為人的獨特價值在哪裡？

是我們有手，可以做出很多實體的東西，然後去摸、去用、去修。當然，東西會有瑕疵，手會因此受傷。

是我們有感官，可以感受鳥語花香、煎煮炒炸。當然，會因花香而過敏，吃壞肚子而生病。

是我們有血肉，會餓、飽、累、生氣，有喜怒哀樂貪嗔癡。當然，也就因此而受苦。

是我們有感情，會自私，也會利他。會搶奪，但也懂得犧牲。會愛，不需要任何人輸入指令。

是我們活在一個社會，有家庭、朋友、同胞。天氣會冷、會熱。人與人會爭吵，但也能擁抱。而不像ＡＩ永遠活在低溫、伺服器排列整齊的資料中心。

而這些，ＡＩ都做不到，或至少「還」做不到。

我培養「專注智慧」的方法，就是把注意力花在這些「人可以，而ＡＩ還做不到的事情」。去感知、好奇、尋找、等待、迷惑、犯錯、享受、忍受。去體會餓、飽、自私、利他、搶奪，和犧牲。

去愛。

至於那些ＡＩ能做到的、重複性的例行公事，都交給它了。把它用到極致，這樣才能從俗務中脫身，去吸吮生命鮮美的汁液。

上一波幫助我們分心的科技，是廿多年前社群媒體。廿年來分心的得與失，未來廿年的ＡＩ時代只會加倍。因為ＡＩ不但讓我們分心，也讓我們減少用腦。

每個人盤點過去廿年，會得到不同結論。可依照那結論，定義並實踐自己的「專注智慧」。

當ＡＩ已是理所當然，另一種「ＡＩ」，就更為迫切了。（作者為作家、網路媒體《創新拿鐵》創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