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年／從洗產地到供應鏈漂白

在全球貿易中，「洗產地」並非新問題。簡單來說，就是把商品先運到第三國，只進行一些簡單加工、包裝，甚至僅是轉運，再改標示為其他國家製造，藉此避開關稅或其他貿易限制。

例如台灣禁止大陸蔬菜進口，但近年發現中國大陸蔬菜疑似透過越南「洗產地」後，以越南名義進口台灣，不僅衝擊本地農民，也可能危及食安。另外，俄烏戰爭後各國禁止與俄羅斯貿易，也發生俄羅斯產品透過第三國轉運再出口，以「洗產地」方式來規避禁運。

為了阻絕各式的鑽漏洞，各國均落實原產地規則（rules of origin）。以強化報關審查、提高查驗比例、提高罰則、建立調查機制等方式反制，而這些措施仍屬於傳統貿易管理範疇。然隨著全球供應鏈分工深化與科技產品複雜化，傳統「洗產地」已逐漸演變為更隱蔽的「供應鏈漂白」。企業不再只是改變產地，而是透過更複雜的供應鏈安排來規避限制；其影響也由單純的關稅規避，擴大到國家安全層面。

以實體清單（Entity List）為例，這是美國主要針對中國科技管制的重要工具；將涉及國安風險的企業列入名單，限制其取得美國關鍵技術與產品。然這種以「特定實體」為核心的管制方式，在實務運作中卻逐漸暴露出漏洞；例如，部分被列入實體清單的大陸企業，透過在第三地設立子公司與空殼公司，向國外採購關鍵設備，使交易避開實體清單限制。此外，也有企業先把設備銷往第三國，再轉運到中國大陸，藉此繞過直接出口限制，也難以追蹤真正的使用者與用途。

這類規避方式在半導體產業尤為明顯，一方面，企業可將整套設備拆分為不同模組或零組件分批採購，再於境內重新整合，避開對整機設備的出口限制；另一方面，即使部分設備無法直接取得，仍可透過維修、校準、軟體更新、遠端技術支援等方式，維持既有設備運作並提升性能。另外，在二手設備市場中，透過第三方交易讓成熟製程設備流入受限制市場、延長其使用年限，進一步減損出口管制的成效。

綜合而言，企業已能透過供應鏈重組與多層交易架構，進行所謂「供應鏈漂白」；單純以「國別」與「實體」為核心的管制模式，已難以有效管制「全球化」、「模組化」、「服務化」的供應鏈架構。基於此，美國準備推動「多邊硬體技術管制協調法案」（MATCH Act），此法案的核心思維，是將過去以「出口」為管制重點，轉向針對供應鏈進行全面管控，從源頭來壓縮「供應鏈漂白」的操作空間。

「MATCH法案」不僅擴大半導體設備的管制範圍，也將過去較難納管的維修、校準、軟體更新、遠端技術支援等服務一併納入限制，避免企業透過售後服務持續取得關鍵技術。同時，美國也計畫擴大管制名單，從單一企業延伸至整體產業鏈，並要求盟友採取同步管制措施，以杜絕「供應鏈漂白」的行為。

在此趨勢下，台灣一方面需配合國際趨勢、強化出口管理機制，避免成為「供應鏈漂白」的中繼點；另一方面，未來不僅需提升對第三地轉口、異常交易、最終用途之掌握，更須建立具前瞻性的風險管理機制。面對美中科技競爭加劇，政府亦應協助企業釐清合規風險、強化供應鏈透明度，並在維持國際信任與確保產業發展中取得平衡。

（作者為中經院區域發展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