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瓊瑩／席地在馬路上野餐

香港最迷人的風景，除了維多利亞港、太平山的夜景，以及填海造陸形成的港都天際線；華麗光鮮的商業大樓、酒吧街、精品店之外，它的魅力還有一種新與舊、自然與人文、本土與外來充分融合、混生的人文風景。那就是自一九八○年代起，由中環商圈假日行人徒步區不斷衍生、擴充，而形成的節、假日「封街移工野餐日」。

中環精華商圈行人徒步區的設立，主要是考量遇例假日，該區辦公人潮會轉化成休閒觀光人潮，因此政府將幾個中心公園周邊的主要商業幹道畫設成「行人徒步區」，一方面激發商圈友善服務氛圍，另一方面也帶動都市觀光經濟。隨著香港政府開放更多外籍家傭服務，現已有約四十一萬名移工、服務近卅萬個家庭。

這些移工九成係女性，她們在周日與朋友聚會敘鄉愁，亟需戶外公共場所，因為太高消費的商業場所是他們難以負擔的。是以，政府漸漸地開放幾條核心街區、天橋、公園；大樓空中花園、廣場、露台等，供他們可自備餐飲席地而坐，各自組成小小社交圈，在「馬路上」野餐唱歌、聊天。這種場景是香港獨特的人文風景。

對重商、重效率、重風光門面的香港而言，這是個不容易的決策，過程中亦經過許多辯證與調適。惟每每於周日觀察均令人動容，談人權、論人道，似也不那麼遙不可及，就是實驗再實驗、調適再調適。在官方開啟人道善意時，使用者也能自我約束紀律，包括噪音、環境清潔及可能發生的社會衝突。

長期觀察這樣的「馬路席地野餐」，它呈現的不只是「聚會」；這裡有移工的家鄉菜交換、家鄉音樂播放吟唱、家鄉書報資訊交流、家鄉服飾與食品香料的交易。它也不只是市集，更像是一個延伸的教堂或寺廟廣場。許多家傭會在假日穿著家鄉服飾、盛裝打扮，他們多數來自菲律賓、印尼，少數來自南亞及東南亞。看見一群群小野餐區時，會感受到他們在有限時空中，找到心靈慰藉、身心療癒及抒發鄉愁的管道。

惟從旁觀者而言，中環ＩＦＣ空中花園高檔餐廳的戶外平台桌椅，可讓移工們自帶外食，坐在戶外開放餐飲區野餐。這樣的景象，也令人對較為功利的香港社會激起一些敬意（不論是法令強制或企業社會責任）。反觀今日台北車站大廳、桃園車站廣場，還有各地漁港碼頭周邊，政府對移工聚會地點仍只是被動管理，而非主動規畫安排適切、符合人性，且尊重民族文化、落實宗教關懷的環境與機制。

一名香港朋友說：「她就像我們的家人，我會帶她一起出去吃飯旅遊；因為香港的卅萬家庭若少了她們，真不知該如何撐住。」

今日國內一些觀光場所，設有祈禱室、衛浴沖洗設施、穆斯林餐廳，但對於近八十七萬名家庭照護移工，是否有更前瞻、人性、具同理心之關懷？絕非只有硬體建設，而是齊全的服務軟體與平權的同理心。

（作者為中華民國景觀學會榮譽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