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正忠／石油經濟退場防衛戰新篇章

美國與以色列攻打伊朗已超過一個半月，從原先以為可以速決變成歹戲拖棚，全球不可持續的壓力瞬間爆鍋，對進口石化能源依賴度愈高的國家韌性愈低。此戰事證明伊朗不是小角色，它握有全球第四大原油儲量、第二大天然氣儲量，約占世界石油供應的百分之四點五；全球更有高達五分之一的石油、液化天然氣供應須經過荷莫茲海峽，伊朗掌控了這個油氣供應咽喉。

誰買伊朗的能源？原油幾乎是中國一國獨大，去年中國買走超過八成伊朗的海運石油。伊朗則有八成七的天然氣出口到伊拉克與土耳其，主要仰賴管線輸出。若伊朗被打殘，美國獲利最大；川普並不諱言他要伊朗的石油，但沒講白的是要讓全世界在更高風險、更高價格、更不穩定的市場中，進一步依賴美國。

美國本來就是全球最大的液化石油氣出口國，也是主要原油生產國；伊朗若長期失能，甚至卡達、荷莫茲與波灣供應一併受衝擊時，歐洲與亞洲都更難脫離美國在全球化石能源供應、戰略儲備、運輸護航、金融結算體系中的掌控。因此對美國而言，這是藉戰爭以放大並掌控未來能源議價權的權力工程。

聯合國氣候談判大會在杜拜舉行的ＣＯＰ28，首次把「將化石燃料從既有的能源體系中移轉」正式寫入決議文，而且強調要以「公正、有次序、公平」的方式推進。對產油國來說，這代表的不是立即失勢，而是進入一個供應受政策與資本約束、但需求短期內又不會歸零的過渡年代。當供給先被壓縮，單位能源價格就可能被拉高；誰有能力維持供應、控制航道、承受制裁、補上缺口，誰就可能在石油經濟退場前，把地緣政治紅利吃到最大。

在世界已經宣告化石能源終將退場之後，誰還能夠在退場過程中掌握價格，誰就握有未來幾十年的國際槓桿。這不是單純的軍事問題，而是能源秩序與全球權力重組的問題。

這一遭國際衝突與角力，台灣公私部門並沒有太多錯判的本錢。ＣＯＰ28之後，全球不是進入一個更單純、更乾淨的能源新時代，卻進入一個更昂貴、更緊張、更受權力操控的新紀元。未來化石能源減產，單位能源價格勢必攀升；出口國收益未必縮水，但進口國的供應安全與財務衝擊勢必如坐針氈。這部「石油經濟退場防衛戰」的新篇章，如何翻篇尚屬未知數，但可以確定的是世界不會因此變得高尚，只會先變得更赤裸。

這場戰事拉長，國際油價、保險成本、海運風險、盟友壓力與美國內部通膨，都會成為反噬美國的利劍。川普可能高估了武力展示的速度，更可能低估了能源體系反撲的重量。維持和平並非只能靠武力，二戰後許多國際組織與多邊政府間的單位（如聯合國轄下各種領域的協作機構與平台）都有全球維和的效能。然美國退出六十六個國際組織，包括卅五個政府間組織；國際觀察家認為，這反映的是美國對自我克制與追求世界和平的拋棄。在拆解多邊秩序之後，又以單邊武力與能源槓桿來追求美國優先，能否全身而退仍有待觀察。

從川普推出「一根塑膠吸管」做為競選廣告品開始，到這場戰爭引發的「塑膠袋之亂」，都是石油經濟退場防衛戰的訊號。所有國家都體認，必須更快建立低碳、自主的能源體系，這堪稱主權工程；誰看不懂這一點，誰就只能在下一次能源震盪來臨時，被迫無條件埋單。（作者為安侯永續發展股份有限公司董事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