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AI製成的電影霍去病，沒戲

「霍去病」這部廿二分半鐘的劇情片，據說攝製組成員僅三人，資金三千元人民幣，全程運用人工智能技術，包括；劇本創作、人物塑造、表演要求、戰爭場面營造、打鬥動作設計、服裝、布景、道具、剪接、音樂等應有工作，於四十八小時內完成。這部電影在中國大陸的微博、抖音、Bilibili等平台推出後，轟動一時：傳說觀看和議論「霍去病」的流量接近五億人次、許多大小規模影視製作叫停，修訂拍攝合同、重新審核預算，為影視界帶來了甚為震撼的衝擊。

「霍去病」的劇情簡單：漢武帝鍾愛的驃騎將軍霍去病、大將軍衛青請纓，分兵深入漠北襲擊匈奴左賢王。霍將軍英勇善戰，屢出奇兵，殲敵無數，生擒匈奴屯頭王，在狼居胥山設壇祭天。

戰爭場面浩大、氣派恢宏，千軍萬馬列陣，鏡頭從空掠過，氣勢磅礴雄偉；打鬥場面有刀戟交錯、萬箭齊發、飛矢中的，勇士們在馬上馬下翻騰廝殺，緊湊熱鬧。最醒目的是人物塑造，每位角色都相當生動逼真，符合劇中人的要求；台詞表情、身形動作也中規中矩，按照劇情一一交代清楚，看不出有動漫卡通人物的痕跡。畫面真實，立體感強，燈光具層次感，剪接明快到位，掌握了預定節奏。「霍去病」的確呈現了幾項突破，成果堪稱驚人。

就製作技術層面而論，「霍去病」發揮出ＡＩ前所未見的實力。然而這部短片仍然完全無法擺脫所有ＡＩ影視成品最根本的問題：沒戲。

編劇作了充分的功課，大小情節皆有所本，符合歷史記載。主要正面英雄人物如霍去病、衛青、漢武帝等，英俊挺拔、氣宇盎然、正義凜人。反面人物如匈奴左賢王及諸將領，粗獷不羈、跋扈放蕩，嘴臉透著陰險毒辣。他們的忠奸善惡非常明確，觀眾一目了然！

再聽聽他們的台詞，其實不聽也罷，嘴巴一動就知道要說什麼；角色之間除了激烈打殺，缺乏真實可信的互動。眾人物在劇中一以貫之，沒有發展或變化；壞人壞到底，英雄的形象光閃耀目，萬眾景仰。觀眾沒看到戲，只目睹了一段西漢討伐匈奴的「模擬戰爭紀錄」，用類乎戲劇的手法陳述了一番。

不少人預言突飛猛進且潛力無窮的ＡＩ，將全面改變、瓦解舊有影劇製作模式；人工智能寫劇本數分鐘即完成、不用演員來演戲、無需攝影器材、燈光布景設施、剪接、配音配樂、混錄等後製工作，一律由導演指揮，幾位操作員在電腦前輸入詳盡指令，即可於短時間內一舉完成。所謂的「一人電影」即將普遍風行於世，人人都可過上一把「導演癮」了！

然而戲劇永遠是一樁集思廣益、群策群力、費時勞心的艱辛耕耘。劇作者、導演、演員等主創人員齊聚一堂，相互激盪各抒己見，貢獻「自己」的才華，愈琢磨愈有創意，層次遂逐步提升。同樣一句台詞、一個表情，不同演員用「自己」內心誠摯的體會來表達，經常會獲得出人意表、五彩繽紛、感人肺腑的好戲。

ＡＩ太棒啦！它有一肚子別人的學問，可是它沒有「自己」；不管「自己」有多愚蠢，作品中若缺少了「自己」，它肯定沒戲！（作者為電影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