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渡／為了馬英九，請熄燈吧！

作為馬英九的朋友，我不忍心寫這樣的文章。但為了保護馬英九，請容我說一聲吧！

兩年前，我出版《暗夜傳燈人》一書，馬英九主動表示要來參加新書發表會。我特別請他上台演講。他是一個溫暖念舊的人。我們前一次見面，是因為我的女兒小茵驟然離世，馬英九第一時間來看我。在無人的靈堂，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他來參加新書發表會，不無探望我是否無恙吧。

那一天我講了一點「渡海傳燈人」的故事，他心有所感，在致詞中說了一段抗戰歷史。然同樣的內容，開頭說一次，結尾又重複一次。當天會後，管中閔校長和我有同感，他是不是有一點退化了。

後來有一些場合，都是多人聚餐，寒暄客套，並未多談。直到去年，中秋節聚會裡，他剛參加完日月潭泳渡，神清氣爽。我喜歡逗他，便問他有無進步。他頗感得意的說有進步多少分鐘。那口氣依舊像個好學生，體育成績有進步，滿心歡喜。

或許太開心，他提議：以後中秋聚餐，我們一起去日月潭，那裡的月光景色都很美。主人答應可以好好考慮安排。話題過後，轉談他事，不料馬英九想起來又很積極的重提一次。主人有感於他想把大家聚在一起共度良辰的美意，答應好好籌畫。不料，整個晚宴，這話題他重提了四、五次。

餐會後，大家都感到有些不安，只覺他的退化，未免有點太快，怎麼會這樣？有沒有看醫生呢？但我們都不忍心問。

農曆春節前有一場聚餐。這一次馬先生的精神確實有明顯的退化了。聲音沙啞，氣息彷彿變弱了。說話的聲音，對面的人有些聽不到。我依舊和他講笑話，說他頭髮都不會變白，只有我一直老去，他頭髮都用什麼保養的。他得意笑答，自信滿滿。

然而朋友都感覺不對勁，因為他會重複問一件事，看人的眼神有些惶然。我問旭岑怎麼會這樣。旭岑只能含蓄答，有時好，有時不好，有一點退化了。

看著過去記憶力驚人，可以把釣魚台歷史與國際公約倒背如流的老馬老去，內心非常感傷。那一天我沒有搭捷運，一個人慢慢走回家。一邊想著朱天文談侯孝賢的往事，只覺人世無常，而自己也終將在遺忘中老去。

直到馬英九基金會爭端發生。我才警覺到，啊！如果人開始退化，卻無法自覺，該怎麼辦？作為歷史研究者，我忍不住想起歷史上的悲劇。

一個英明治國、開疆拓土的皇帝，不料晚年退化，決策反覆，造成朝局動盪。這些史實的背後，很可能是皇帝年紀大了，智力與記憶力退化（古代並無阿茲海默症病名）；朝臣無人敢說皇帝有病（天命豈容懷疑），只能眼睜睜看著皇帝被宦官小人包圍，留下一個爛攤子傳給下一代。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乾隆，都是一生英明，晚年卻以昏聵收場。悲夫！

馬英九基金會只是民間團體，有問題終究是民間事。只可惜了馬英九，若是在智力退化的狀態下，把基金會送請檢調單位去折騰，最後傷害最重的當然是他自己。一生潔身自愛的君子，最終若以昏聵自訴告終，何其悲哀！

從歷史觀現世，唯有深深的悲憫。我只能奉勸馬英九家人和基金會董事，為了愛護故人的緣故，請熄燈吧！

（作者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