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蘭／閱讀療法改善人際疏離

朋友的女兒來信請教，說她母親退休後迷上了ＡＩ諮商，每天除了吃飯睡覺，所有的時間都花在跟ChatGPT聊天。本來她想，母親在家沒人可說話，和ＡＩ聊天也好，免得成為被騙財的寂寞老人；但最近她發現母親變得愈來愈主觀、偏激，完全聽不進另一面的說辭。勸她，她便理直氣壯說：ＡＩ不會批評我、不會搬弄是非，跟ＡＩ聊天比跟人容易多了，有什麼不好？她說她害怕「ＡＩ諂媚症」會使母親失去世界的真實性。

這的確有可能，ＡＩ的學習是統計學習，因為人喜歡被迎合，它便學會討好你、贊同你說的話；不論邏輯是否正確，它會奉承你、安慰你，讓你覺得自己是對的、有理的。這個諂媚性就像洗腦，讓你在放鬆的心情下逐漸失去檢視、質疑和自我反省的能力，慢慢失去社會的真實性。這個「確認偏誤」會使我們不自覺選擇相信那些支持自己立場的證據，而忽略或低估與自己觀點矛盾的訊息。

但我朋友的專業正是研究上癮的神經機制，為什麼自己會上癮？原來現代人的人際疏離感太強了，每天生活在數位化與高度競爭的社會中，使得疏離感成為廿一世紀的普世經驗。

社會學家涂爾幹發現，當社會變遷得太快，傳統的價值觀與規範變得薄弱，個人的孤立感與失範行為就會出現。支持的力量愈薄弱，人心裡的空虛和焦慮就愈大；當人無法從他人身上得到溫暖與關懷，轉向擬人化的ChatGPT「傾訴」也就無可厚非了。

試想，你有一個永遠支持你、不厭煩你，甚至在你情緒激動或語無倫次時也不嫌棄你的朋友；即使你明知它不真實卻還是需要它，因為只有它「在乎你」。但這種同溫層抱暖的安全感會矇住眼睛，使人作出錯誤決策；「ＡＩ諂媚症」的最大危險在於溝通和決策制定上，「確認偏誤」是一種認知陷阱，會讓我們只看見我們想看見的、只聽見我們想聽見的，甚至毫不猶豫地給意見不同者戴上陰謀論帽子，這會造成社會對立，最後形成不可逆轉的損失，現在正在進行的美以伊戰爭就是一例。

因為人際疏離有大腦的關聯，故僅增加社交活動頻率或教導互動技巧是不夠的。社會互動的前提是心理上的安全感，安全感不足時大腦會啟動交感神經，產生戰或逃的警覺狀態，因此人際疏離並非僅是心理現象，它是源於長期缺乏安全感而形成的壓力結果。很多成癮都源自心理層面的不足，所以要改善人際疏離，必須從安全感著手、增加身心的穩定性。

最近閱讀療法的研究發現，閱讀是一個有效的改善方法，因為一個人的心理狀態深受社會、文化、環境的影響。閱讀沒有批判性，我們透過讀別人的故事來辨識自己的情緒、建構自我認同，並重組自己的認知，這些體驗和知識最後會累積成內在的安全感。且閱讀能減低杏仁核的負面反應，增加前額葉皮質對情緒的調節而使身心穩定。一個真正有益的朋友，是孔子說的「友直、友諒、友多聞」，他不會討好你，而是在必要時說真話喚醒你。

（作者為認知神經科學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