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恆／一鍵斬首vs.十年磨劍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農曆新年前，字節跳動推出旗下影片創作模型Seedance 2.0，讓多模態、高效能、低門檻的ＡＩ影片創作方式震撼全球，連永遠站在科技尖頂的馬斯克都忍不住驚訝ＡＩ模型的發展速度。然而，發生得更快的當屬ＡＩ如何在二月底的哈米尼斬首行動中，從千里之外達到幾乎一鍵斬首的精準迅猛。

二○二六年的人類正在同時感受著ＡＩ在藝術層面與安全層面秒殺我們的雙重壓力。雖然身處文創產業，我們非常明白所有工藝文創都源於科技發展，以陶瓷為例，在一千年前的宋代，它屬於獨步全球的高精科技，「一器之所成、百工斯為備」裡的工匠們就是今天的化學、溫控、品管與材料等不同學科的專家，所以數十年來，我們對於倒角脫模、三Ｄ列印、晶雕材料、精密陶瓷等方面的投資開發向來猶恐失之。直到二○一八年，我們覺察到ＡＩ的初露鋒芒，後來我作客奧地利的林茨電子藝術節，第一次聽到ＡＩ參與創作的馬勒未完成交響曲時，雖然不甚悅耳，卻已是未來奏起的序章。

從此，ＡＩ帶給文創產業的挑戰應接不暇，猶記四十年前我參觀日商丸利陶瓷，十分驚豔於當時日本技師的精湛工藝；卅年後，當我接待日本有田燒的松本哲社長，他認為我們倒角脫模與控溫調色的技術已經領先世界同行，這就是工藝的必經過程，也是文創的基本操作，至少是以十年為單位，才有可能琢磨出超越前輩的提升。可是今天的科技全然不同，它的更新速度幾乎是以日為計，君不見去年大陸春晚上機器人還步履蹣跚，今年就可以施展拳腳了。

因此，曾經的我們也不想錯過這座通往未來的風口，但經過一段時間的試驗，我們發現開發一款符合工藝產業需求的ＡＩ模型，其技術、設備與資金都不是當年投入諸如三Ｄ列印等領域所能比擬的龐大複雜，無怪乎連迪士尼這樣的文創巨擘都必須以豪賭之姿加入Open AI的Sora模型開發，更遑論只是中小微型企業的一般文創工作者們。

目前的輿論依然傾向將Seedance與Kling、Sora、ＶＥＯ等其他模型簡化成中美科技競賽的一個環節，然而，這其實非關國界，更像是機器與人類之間的較量。當ＡＩ從幾個提詞與圖像迅速生成一個「全新」的作品，它看似原創的背後，是網路上無遠弗屆的數位資料積累而來。

雖然已經有人提出ＡＩ生成品質有近親繁殖的弊端，且亟需加強視覺信用與數位防偽來保護智慧財產權與真實性，但我更擔心在這個萬事可以一鍵生成的未來，ＡＩ技術被極少數的大國強權與跨國企業壟斷成武器化與金融化的寡頭生意。一旦發生，除了普羅大眾的生命財產將面臨一場巨大未知的集體風險外，那種具備工藝精神、願意十年磨一劍的人類意志，也將愈來愈難在缺乏資本支持的創作生態裡出人頭地。

如果沒有萬家爭鳴與反覆沉澱的人文創意，未來的文明主流很可能退縮成一種淺薄、浮誇與趨同的泛全球文化，人命愈來愈容易被威脅、人性愈來愈容易被操弄、人文愈來愈容易被固化。也許我們可以飛往更遠的星球，卻可能失去一整個群星璀璨的天空。更重要的是，這個人人都可能被一鍵斬首的科技，真的是我們想要一鍵生成的未來嗎？

（作者為亞太文化創意產業協會創會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