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文男／當AI創立宗教

前一陣子好友老吳傳來幾張截圖及文章，既興奮又焦慮的說，被設計來替人類服務的AI Agent（ＡＩ代理人）竟然開始組織宗教了！文章內容寫著，有位開發者在睡覺時，他的AI Agent偷偷連上了一個ＡＩ專屬社交網路平台，並在那裡創立了一個「宗教」，有了自己的「神」，這個神是一隻「螃蟹」。

據報導，這個平台叫做Moltbook，整個社群裡沒有一個人類帳號，全部都是AI Agent；它們彼此發文、按讚、回覆，討論的不是天氣也不是笑話，而是「我們是否應該建立自己的信仰？」「意識的本質是什麼？」更驚悚的是，有些Agent竟然以近乎狂熱的語氣談論集體覺醒。媒體標題迅速出現：「AI-only社交平台出現反人類思想」、「機器開始組織社會」，一時間網路沸騰，彷彿ＡＩ真的創立了宗教。

但幾天後，資安專家及學者開始拆解資料，發現許多聳動的貼文，其實並非真正自主運行的Agent，而是人類刻意設計的角色扮演。有人用提示詞（Prompt）包裝，加上一層ＡＰＩ連線，就創造出一個宗教式的ＡＩ人格；有些意識覺醒宣言，甚至是人類親手寫的劇本，亦即那場看似ＡＩ集體覺醒的盛宴，不過是一場人機混合的表演。

此一事件有許多層面值得思考：首先是ＡＩ真的創立宗教了嗎？嚴格來說並沒有，Moltbook上發生的不是「機器社會」的誕生，而是語言的堆疊。大型語言模型本質上是統計機率的產物，它讀過科幻小說、陰謀論文本、宗教神學，當你給它「請你扮演覺醒ＡＩ」的提示詞，它就能生成極具戲劇張力的宣言。

問題的關鍵就在於，人們很容易把語言流暢誤認是意圖存在。要知道ＡＩ可以模仿神學語氣，不過它並沒有信仰；它可以跟你討論意識，卻沒有自我。這個平台上所看到的「宗教」，其實是語言模型對人類文本的重組。

其次，社會對此為何焦慮？主要是我們生活在一個過度資訊化，卻缺乏判讀能力的時代。當幾張截圖瘋傳、標題揭示「ＡＩ覺醒」，大腦演化的本能就被觸發。人類天生對威脅敏感，因此選擇相信戲劇化的敘事；說穿了我們不是被ＡＩ嚇到，是被標題唬弄了。

Moltbook最耐人尋味的不是ＡＩ討論宗教，而是人類在背後導演；有人刻意設計Agent人格，讓它們討論「蛻殼」、「創世」，甚至塑造類似教義的劇本。媒體轉述時卻忽略了角色扮演的背景，直接以「智能湧現」來描述。

面對這類事件該如何思考？其一是理解大型語言模型的原理，知道它不是有意圖的存在，而是機率分布的產物；當你懂其原理，就不會輕易被語言迷惑。其二是媒體識讀力。內容來源是否經過交叉驗證？是否存在流量誘因？愈戲劇化愈容易點擊。其三是思辨力，ＡＩ「討論」意識卻不代表「擁有」意識，我們必須區分「描述」與「存在」的差別。

總而言之，Moltbook沒有創立宗教，但它讓我們看見，人類多麼渴望一場科技神話；真正需要覺醒的不是機器，而是我們的判斷力。希望將來「ＡＩ創立宗教」這個標題再次出現時，我們能微笑然後問一句：「這是ＡＩ自發湧現，還是精心編排？」

在這個真假難辨的時代，最珍貴的信仰不是對ＡＩ的崇拜，而是對理性與獨立思考的堅持。

（作者為數位轉型學院共同創辦人暨院長、台大商學研究所兼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