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襎／賢人遇上大盜

新年新氣象，讓我們來說一個理想盛世的故事。唐代在七世紀中葉到八世紀初期，是世界文明中最鼎盛的皇朝。唐代難道是靠著唐太宗一個人才開創盛世嗎？太宗功勳彪炳、謀斷有為，得天下自慮難以治理天下，於是令魏徵等人編撰《群書治要》。

這套著作取材唐代以前一萬四千多部、八萬九千多卷典籍，貞觀五年成書。太宗皇帝勤勉閱讀，並命謄寫十餘冊賜予太子與諸王，以求開創盛世。

日本遣唐使帶回《群書治要》，成為天皇學習治國的重要參考書籍。唐代經安史之亂後衰敗，再經五代十國征伐不絕，至宋代已不傳此書，直到嘉慶年間才由日本傳回。年前讀到書中一則出自《群書治要》〈吳子．勵士篇〉，頗能對照國際時事，發人深思。

「魏武侯嘗謀事，群臣莫能及，罷朝而有喜色。吳起進曰：『昔楚莊王謀事，群臣莫能及，罷朝而有憂色。曰：寡人聞之，世不絕聖，國不乏賢，能得其師者王，能得其友者霸，今寡人不才，而群臣莫之過，國其殆矣。莊王所憂，而君悅之，臣竊懼矣。』於是武侯乃慚。」

翻譯成白話：戰國時代魏武侯上朝議政，群臣見解無人超過武侯，下朝後武侯臉上面露喜悅。吳起窺見武侯心生自負，於是講一個了一個故事：「昔日楚莊王處理政事時，大臣們的見解都比不上他，退朝後他卻顯露出憂慮的神色。楚莊王說：『我聽說過，世上不會斷絕聖人，國家也不會缺乏賢士。能夠得到他們並以之為師的君主，可以稱王天下；能夠得到他們並與之為友的君主，可以稱霸諸侯。現在我沒有才能，而群臣又都比不上我，楚國大概要危險了！』」（楚莊王所憂慮的事情，您現在卻感到高興，我為此感到恐懼）武侯聽了這段話，心生慚愧。

川普上台挾關稅宰制各國，全球騷動。他肆意揮動關稅大刀、漫天要價，以權力脅迫他國就範，盟邦亦無一倖免。其辭夸夸、其言咄咄，各國談判代表絡繹於華府途中，搬出家底換取川普赦免，低聲下氣以求苟安。

其實，美國年來物價上漲、貨物通膨、貧富差距拉大，壓力沓來；最終聯邦大法官判定川普啟動貿易戰之法律依據違憲。鬧劇還會再下去嗎？無人能知。

難道川普沒有臣僚分析利弊得失嗎？哪是無人？其實川普正是那個沾沾自喜於「群臣不如己」的魏武侯吧！美國自詡為民主國家，領導人的行為卻令人瞠目結舌，應驗《莊子》〈外篇．胠篋〉的一段話：「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

莊子認為俗世最聰明的人、聖人，不過是為大盜囤積財富、守住財富而已！為什麼呢？莊子舉了一個故事，尋常人為了守住財寶，訂製堅實箱子，用最好的繩子捆緊、最牢固的鑰匙上鎖，其實只能防小偷；遇上大盜，毫不客氣用力扛起箱子，還唯恐捆得不牢、珠寶掉到外面去。

莊子的隱喻至深，空有智慧嚴明法度、空有道德言必忠信，終究難防大盜竊國。

世間人性暴寡凌弱，置身國際叢林社會，如何自處呢？莊子直指權力、制度、道德之間的關係；賢人政治期許於領導人、制度、從政者彼此之間的共生關係。為君難，為臣何嘗容易？獨木不成林，孤木難為支，最終還需領導人有納諫雅量，懂得尊重專業。

人性本質不論古今，莊子喝破了權力怪獸的面目，楚莊王、唐太宗實踐謙卑納諫的賢人政治理想。期許新的一年，賢人賢政，家國安康。

（作者為亞洲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專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