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哲／教室與教堂的AI：宜慎！

大約兩年前，我曾試著用幾個人工智慧（ＡＩ）的軟體來搜尋自己，問它們：「張俊哲教授是誰？」

當時得到的答案大多令人啼笑皆非。有的說我是癌症生物學家（其實我研究昆蟲），有的甚至宣稱我早在一九八○年代過世（幸好我還活著）。即使我提供更多的要件，排除同名同姓的干擾，ＡＩ給出的答案仍南轅北轍，與事實相去甚遠。

然而，這類「答非所問」的情況在一年多前已大幅改善。如今再問同樣的問題，ＡＩ不僅能精準回答，甚至還會喚起我幾乎遺忘的往事。與傳統搜尋引擎僅能條列資訊不同，現今的ＡＩ具備蒐集、分析、整合與建議的能力，令人愛不釋手。幾位原本拒ＡＩ於千里之外的朋友，試用後也「一試成主顧」，甚至還自嘲：「沒ＡＩ，就欸哎！」（台語，意指哀號。）這雖是玩笑話，但ＡＩ走進了人類的食衣住行育樂，已是不爭的事實。

身為老師，我樂見同學善用ＡＩ工具來輔助學習。更欣慰的是，不少同學已養成查證資訊真偽的習慣，且敢用不同的視角來挑戰ＡＩ，使其「遇強則強」，釋出更寶貴的內容。當然，老師們通常能憑藉較豐富的專業訓練與人生歷練，在短時間內用核心問題與ＡＩ「直球對決」，並將其回應轉化為更深刻、精闢的觀點。

儘管ＡＩ的潛能強大，其衍生的副作用亦不容小覷。首先，是「辨識」的挑戰。老師如何判斷學生繳交的報告是原創心血，還是ＡＩ生成？幾年前老師們或許還不難察覺端倪，但時至今日，ＡＩ已能依指令模擬學生的語氣寫作，把「以假亂真」發揮得淋漓盡致，真偽愈發難辨。

其次，是「信任」的崩解。站在學生視角，他們會質疑：老師製作的投影片與講義，是否由ＡＩ包辦？內容是否經過嚴謹查證？若老師只是照本宣科，與「讀稿機」何異？這份猜忌不僅影響學習情緒，更會破壞師生間的互信。試想，老師若在「傳道授業」上失去信任，又豈能在「解惑人生」時發揮影響力？

類似的信任危機，也出現在我較熟悉的教堂講壇。不可諱言，ＡＩ軟體已能將經文分析得頭頭是道，並可產出華麗炫目的投影片。

這對講道者而言，既是強大的助力，也是致命的誘惑。當會眾開始質疑講道內容始於ＡＩ演算，而非源自靈修研經與誠心禱告，便會質疑起講道者之怠惰與誠信。類似現象，恐怕也存在於廟堂與各類機構之中。

於此，個人建議：在講課或講道時無須刻意遮掩ＡＩ的輔助，反而應適度揭露，以示負責。但誠實揭露僅是起點，更重要的是以嚴謹的態度進行查驗，並勇於分享原創論點與親身體悟。唯有如此，才能贏回共鳴與信任，近乎「心誠則靈」。

就算ＡＩ還可幫我們算出多種的動人方案，省去諸多掏心掏肺的力氣，宛若是得力助手、人生導師，甚至被誤奉為神。然而，請容我提醒：在工具與靈魂之間，宜慎！

（作者為台大教授、英國皇家昆蟲學會會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