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坤茂／從兩把匕首到比肩同行

漫漫人生是個「比」字—年少拚智力，比的是學歷；年長拚能力，比的是經歷；年老拚體力，比的是病歷。

「比」字左右各執一把匕首，注定了它總在刀光劍影中論高下。君不見華山論劍的高手廝殺，比得過，難免傷了和氣；比不過，反倒傷了志氣。回首前塵，何不放下那兩把刀，騰出雙手來擁抱生命呢？

然而，數位時代的量化資訊如浪潮般湧來，使得你我之間無時無刻不處於競比氛圍，其所衍生的「排名焦慮」更甚以往。本應獨具一格的自我實現價值，卻被簡化為即時量化的指標，如按讚數、粉絲數、論文數、觀看次數、戰鬥力指數、影響力指數等。這種現象不僅深深影響學界和業界，更滲透到普羅大眾的日常生活裡。

如今，數位江湖的競爭型態，已從「兩把刀劍的廝殺」，升級為「智能軍備的對決」。網路上五花八門的社交媒體和串流平台，比的是「誰能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它們使盡手段爭奪用戶的專注度，讓人在精密算法的布局下，不自覺沉溺於即時通訊、社群互動、追劇追星、線上遊戲…等。Netflix前執行長Reed Hastings曾豪言對手不是同業，而是「人類的睡眠」，揭示了一個冷酷的現實，那就是當資通訊科技愈發達，大家的專注時間就愈寶貴。

令人擔憂的是，當社交平台演變成「數位競技場」，青少年的價值觀正被即時量化的資訊所綁架。Ｚ世代和α世代的孩子，在判斷力尚未成熟時，便將自己的現實生活與他人精心編輯過的旅遊、美食、華服或、社交活動相比，很容易就迷失在浮誇的虛擬世界裡。早在二○○八年，法國心理學家Serge Tisseron就提出了「３–６–９–12」法則，即三歲前不接觸螢幕、六歲前不玩遊戲機、九歲前不上網、十二歲前不用社交媒體；如今，各國對小孩切入數位世界的保護與防範，也正逐步由「柔性勸導」轉向「強制立法」。

傅斯年校長曾言：「一天只有廿一小時，剩下三小時是用來沉思的。」在當今連三分鐘都難以靜心的年代，這份期許已成奢望，更像是數位廢墟中迴盪的暮鼓晨鐘。傅校長筆下的「三小時」，原本是提醒大家忙碌之餘，仍應保有一段沉澱心靈的留白；可嘆的是，現代人卻在數位藏鏡人的算計下，將這分留白典當給了無止境的沉迷。

誠然，資通訊科技帶給人們騰雲駕霧的快意，也開啟了前所未有的眼界，我們卻應「役物而不役於物」，在迷惘中做回生活的舵手。下次排隊或通勤時與其慣性滑動手機，何不試著離線思考，讓思緒隨心飄揚？關掉非必要的通知提醒，不讓雞毛訊息干擾專注；每日安排一段「離線時光」，不拍照、不打卡、不讀不回，單純覺知當下；睡前和醒後的片刻遠離手機，重回屬於自己的清淨時光。

其實，原始的「比」字是由兩個倒過來的人組成的，正所謂「二人為从，反从為比」。它代表的不是你死我活的廝殺，而是兩人同行時步伐協調一致的優雅姿態，如「比肩而行」、「櫛比鱗次」。

讓我們放下手中的匕首，不再執著於排名的高低，真正與身邊的友人、內在的自我「比肩而行」。在量化評比氾濫的年代，最珍貴的不是超越他人，而是能夠在這喧囂的世界裡守住那不隨波逐流的本來面目。

（作者為台大資工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