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哲／開卷不一定有益

我從小就很喜歡「開卷有益」這個成語。倒不是自幼即能體悟閱讀的好處，而是它常成為我偷看漫畫、小說與課外書時的最佳藉口，也藉此緩解些「不務正業」的罪惡感。據悉，「開卷有益」源自陶淵明所言的「開卷有得」；所以，我真該謝謝他。

然而，對於長期身陷考試囹圄的學生而言，「開卷有益」往往淪為口號。翻開書本，多半不是為了求知，而是為了應付考試、換取分數；「開卷無趣」，反而更貼近事實。無論學制和考制如何更迭，只要閱讀被簡化為考試工具，被動學習的痛苦便如影隨形；死記強背的折騰，更會加重「厭讀症」。

在網路發達的今日，「開卷」早已不限於紙本。搜尋引擎、電子書、線上資料庫，乃至人工智慧（ＡＩ）的崛起，都讓資訊唾手可得。因此，開卷的意涵也擴展至上網和滑手機。然而捫心自問：當資訊暴增之後，我們的理解力與判斷力是否真的同步提升？人類是否因而更通達快活？最保守的回答，恐怕是「不一定」，甚至是個斷然的「不」。

若只沉溺於獲取爆量資訊的快感，卻無消化知識的動力，任何形式的「開卷」，都將無所助益。例如，為鼓勵同學們閱讀教科書的興趣，我在上學期的「分子生物學」課程進行大膽嘗試：將期中、期末考一律改為「翻書考」（open-book exam）。宣布當下，多數學生都如釋重負。我也滿懷期待，希望他們可走出死記強背的陰霾，聚焦於理解生命運作的機制，進而熱愛探索生命的奧祕。

令人遺憾的是，不少學生筆試表現未盡人意。從答題脈絡觀之，他們既未消化課堂內容，也鮮少參酌課本敘述，難怪會在題海中迷失，遍尋不到課本上的答案。反之，平日專心聽講、課後勤於研習的同學，則能善用帶到考場的筆記與書本，在題海中如魚得水，勇奪高分。需特別說明的是：上述的翻書考僅限翻閱紙本資料，但謝絕上網。因一旦連上網路，ＡＩ即成為「最佳代打」。簡言之，學生只要盲抄ＡＩ解答，即可取分；就算未竟全功，考試鑑別度也會大幅下降，最後比拚的只剩抄寫速度，而非「格物致知」程度。

如果真要成全「開卷有益」，其關鍵不在於藏書之豐，亦不在工具之利，而在於那顆願意學習的心。若把紙本與雲端的知識寶庫比作滿漢全席，對求知欲低落者而言，知識的盛宴不過是乏人問津的酒菜，最終將淪為廚餘，連「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最後一絲眷戀，都還不如。

對於全面提升學習動機，我雖尚無終極良方，但在未來的「分子生物學」課程，我仍會盡量採行翻書考。原因無他，只因我從部分試卷中，看到更多的徹悟、反思、創意。這些用功的學生是「開卷有益」的受惠者，亦配得受益。我衷心期盼，他們能持續因著「開卷」而「開心」，並將這份成就感，轉化為日後改變世界的動力。

（作者為台大教授、英國皇家昆蟲學會會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