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樑／兩個台灣 誰掩蓋了分配真相？

「那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狄更斯以這句話開篇，勾勒出《雙城記》的時空張力。今日的台灣，正在上演的也是彼此纏結的兩個故事。

在官方統計報表裡，是「最好的時代」，我們看見歲月靜好、分配公平，令人安心滿意的台灣；然而，在國際機構公布的報告中，卻是「最壞的時代」，我們看見天差地遠、分配失衡，令人驚心動魄的台灣。同一個社會，竟會被描繪成如此對立、互斥的樣貌，究竟哪種敘事更接近真實？答案，其實不難推敲。

根據行政院主計總處每年發布的家庭收支調查，官方描繪的台灣社會分配圖像，始終溫和且受控。二○二四年，家戶可支配所得之五等分位差距倍數為六點一四倍；政府透過各項社福補助與租稅等政策縮減之所得差距，達到了一點二四倍。

此數字與二○○一年以來的平均值六點一二相比，僅高出○點○二倍，顯示所得分配並未有惡化跡象，政府重分配政策成效卓越。此外，愈小愈好的吉尼係數，則維持在○點三四一，較二○二三年僅微增○點○○一，遠低於聯合國開發計畫署等國際組織設定的○點四「警戒值」。

但根據非營利國際研究機構「世界不平均實驗室」於去年十二月發布的「二○二六年世界不平等報告」，台灣的故事卻是冷峻且嚴酷的。二○二四年，台灣所得最高的一成人口，賺取全台四成八的總所得，底層五成的民眾，僅分得全台一成二的所得；兩者所得差距高達四十一倍。

財富分配的不均，則更刺眼。最富有的一成人口，掌控全台六成一的總財富；金字塔頂端百分之一的超級富豪，便獨占二成七的財富；而底層五成人口，僅持有百分之四的財富份額。主計總處的論證依據隨機抽樣調查設計，每年對約一點六至一點七萬家戶進行問卷訪查；雖能細緻呈現抽樣家庭的收支細節，但受限樣本規模，難以捕捉金字塔頂端的家戶。

相較之下，國際調查報告則是在問卷訪查基礎上，進一步整合稅務行政數據與國民所得帳資料，並將企業未分配盈餘與資本利得等一併納入考慮。透過多重來源資料拼接，得一窺在傳統抽樣調查中難以呈現的頂端階層，整體分配差異的全貌也更清晰。國際調查報告的創新數據，撕開了長久以來官方數據描述台灣分配情形的表象；與鄰近已開發國家日韓相比，台灣所得不平等程度處於嚴重水準，且財富集中極為顯著。

這是何等嚴重的警訊！主計總處每年發布的所得分配指標，是官方說明社會分配現況的核心依據，用來強調台灣的分配狀況優於美、韓等主要經濟體，並藉此論證社會安全網的完善。然而，面對國際調查揭示的分配現實，官方說法卻顯得蒼白無力、不值一哂。

最後，國際報告也揭露各國在發布不平等相關數據方面的衡量指標—「不平等透明度指數」。根據該指標，台灣僅得九分，分數尚不及滿分廿分的一半；雖然勉強擠進了八至十四分的中等梯隊，但相較法、美等領先國家的十五分以上，存在明顯差距。

「一個台灣、兩個故事」的落差，敲響了社會公平的警鐘。若政府持續依賴既有社福補貼與租稅等政策來修飾家戶可支配所得，其實是在遮掩分配已失衡的結構裂痕。唯有誠實面對數據落差並推動資訊開放透明，台灣才有可能開始修補分配正義的缺口。（作者為政大財政學系教授兼主任、政大財稅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