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職／阿部事件引社會譁然 日本棒球為何無法擺脫暴力形象？

近來日本棒球界可說風波不斷。巨人隊總教練阿部慎之助傳出家暴，遭到球團火速開除，成為不止棒球圈，更是登上全新聞頭條的巨大醜聞。因吸毒吃上官司的前廣島鯉魚選手羽月隆太郎，近期爆料還有其他隊友有吸毒行為，並透露自己在廣島鯉魚內曾經遭到霸凌。而說到霸凌，去年傳出風波的廣陵高校近期公布報告，指稱球隊確實有高年級霸凌低年級的問題，並廢止球隊強制住宿的規定。

這幾起事件中，能看到日本棒球長久以來，一直揮之不去共通因素：暴力。像阿部家暴消息傳出後，有不少人反應是「不意外」。畢竟使用體罰這件事，非常符合阿部的「人設」。早在他還在二軍執教時，就有過他會對選手體罰的傳聞，帶隊方式偏傳統的他，檯面上也確實能看到一些極端的懲罰行為。甚至阿部在球員時期，就疑似有對後輩動粗的嫌疑，例如因賭博案被開除的前巨人投手笠原將生，幾年前就拍影片爆料過，說曾因為對阿部比出的暗號搖頭，結果被打爆下場之後，就被帶到攝影機拍不到的地方，遭到阿部下盤踢。

為何都已經到了今天，日本棒球卻還是擺脫不了暴力、霸凌這類的醜聞呢？背景是日本棒球淵遠流長的發展中，老早就出現了暴力風氣。例如留下名言「一球入魂」，有「學生野球之父」之稱的飛田穗州，在1920年代前期執教早稻田大學時，就曾有過發現選手在練習時刻意偷懶放慢節奏，憤而將球棒丟向選手的行為。後來成為南海鷹傳奇選手及教練的鶴岡一人，在就讀廣島商業學校時期，也曾因為練習表現不佳，使得總教練下令其他選手毆打鶴岡。

然而，從上述兩個例子也可以看得出來，這些暴力往往也被包裝成「為了選手好」、「提升鬥志」的行為。到了戰後，不少選手經歷過更嚴苛的軍旅生活，經歷過戰時更慘烈的生離死別，無形中提升對暴力的耐受度，覺得為了管理球隊、督促選手，「揍個幾下沒什麼」。這些人回歸球界，成為隊上的教練、前輩，對暴力風氣幾乎是有增無減，當年想成為一位棒球選手，從小到大不知道得挨多少拳頭，甚至被教練打了還要說謝謝。

直到近代逐漸重視人權，加上棒球人口日益衰退，才讓棒球界的暴力問題越來越被關注。畢竟早期在棒球熱的環境下，名門球隊可說是一位難求，那些知名的甲子園強豪或大學隊伍，球隊成員總數加起來破百人也不稀奇，所以即使暴力行為可能會把人逼走，但對球隊來說也是不痛不癢。現在則是打棒球的人越來越少，儘管還是不乏熱門隊伍，但招生越來越困難是普遍現象，也讓一些過於蠻橫的行為必須收斂。

不過，雖然不能在檯面上提倡暴力了，但還是改變不了還是許多人心中肯定體罰，以及將其和管理教育綁定的思維，造成暴力無法在球界徹底歸零。例如有些教練在動粗的同時，一方面又會被說是如何日夜陪伴球員，是一位多麼熱心教學，關懷他們的教練，建立起「作法雖然傳統，但是為大家著想的好教練」的形象。因為是個好教練，因為教練很替大家著想，也確實因為沒有這位教練的付出，就沒有選手後來的成就，結果連帶使得教練一切所作所為都被正當化，包括暴力等負面行為。

在這樣的邏輯下，一些動手的教練即使遭檢舉被革職後，但卻也常在家長等人等請願下復職，或依然靠著口碑轉到其他單位任教的案例。畢竟教練工作辛苦，願意承擔又擁有足夠棒球專業知識的人才難尋，特別是基層偏鄉地區更是如此。在權衡考量之下，就默許了這類不當行為。

其中一個著名案例是曾在西武、樂天和巨人執教過的大久保博元。大久保在2008年受到渡邊久信的邀請，擔任西武一軍的打擊教練，該年西武也靠著中村剛也、中島裕之、G.G.佐藤等強打的砲火下，打出團隊0.783的OPS，拿下洋聯冠軍及日本一。另一方面，大久保早在同年年底就鬧出暴力事件，也在2010年傳出對菊池雄星等二軍選手有暴力行為，雖然遭到西武球團開除，但後續又到了樂天和巨人，一直到2023年都還有教職工作，現在也不時會擔任球評。且儘管鬧出醜聞，但卻有不少業界人士力挺大久保，稱讚他執教功夫了得，也很用心做筆記，會針對不同類型的打者因材施教等優點，讓他在圈內獲得相當好的評價，不愁沒有去路。

本次阿部被開除後，同樣有網路連署請願活動，希望能讓他復職的聲音，也不乏其他球界人士出面幫阿部講話。而如前所述，阿部過去早有一些風波，但依然被任命為一軍總教練，可見得並不影響球團內部對他的看法。然而，正因為這般對暴力行為的姑息，也等於助長了「使用暴力沒錯」的思維。部分選手就因此有樣學樣，知道當自己拿到權力，成為學長或教練之後，即使動粗也是被允許的，讓「純粹發洩」的暴力、霸凌風氣蔓延。

除了人權因素以外，達比修有等反對暴力一派的人就警告過，指出暴力行為可能會造成好手離開棒球圈，無形中造成球界的損失。例如在日本職棒一軍出賽過268場，也一度來誠泰太陽隊效力過的野野垣武志，就曾分享他在就讀PL學園低年級時，同屆曾有一位被視為即有可能挑戰職棒的大物選手，卻因為不滿學長們長期無端的暴力霸凌，有次終於受不了而出手反抗，結果因而離開球隊和學校，從此消失在棒球圈。

把人才逼走，可能還是暴力相對輕微的後遺症之一。1970年代巨人隊年輕投手湯口敏彥，曾經因為不堪隊上包含體罰在內的一系列嚴格指導，結果精神出現問題住院，最終年僅20歲就在醫院裡過世。可見得使用暴力，最嚴重可能會直接摧毀一個人的人生。

即便已經有一些悲劇案例，但還是有部分人士主張「如果不用暴力就教不會」、「不打不成器」，肯定暴力在教育現場的功效。但說穿了，除了暴力之外，團隊管理還是有很多方法。曾帶領興南高中拿下甲子園冠軍的我喜屋優教練，就多次公開表示反對體罰教育，除了強調溝通的重要之外，他也說過與其動粗，直接禁止行為脫序的選手上場比賽等等方法反而更有效。可見得要導正選手，從來不是只有「打或不打」兩種選項，而是有更多甚至比用打的能確實導正選手的作為。一眛地倚賴暴力管教，不止是一種不願嘗試其他方式管理的怠惰，還得冒上事件爆發後，傷及團隊形象及整體球界的風險。

雖然以上都在談論日本棒球界，但不可否認在臺灣棒球界，也必須注意類似的問題。近年臺灣棒球也不是沒出過體罰，或其他濫用權勢欺辱選手的醜聞，且像日本一樣，往往登上媒體的，可能都還只是冰山一角。即使不會有人敢在公開場合肯定體罰或暴力行為，但私下怎麼想的又是另一回事。就算業內都知道誰誰誰有暴力記錄，只要沒有曝光惹上輿論爭議，被業界人士認為這又沒什麼，依然受到包容繼續當教練的人也始終存在。雖然多數人都知道「暴力是不對的」，但在縱錯複雜的背景下，想要徹底解決這個問題，恐怕會是個以數十年起跳的漫長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