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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專欄復刻:〈站在巨人肩上系列〉5】黃資婷/鄉愁猶如成癮的愛情——《懷舊的未來》的離現代之術

《懷舊的未來》書影。(圖/取自網路)
《懷舊的未來》書影。(圖/取自網路)

客席主編導讀 朱嘉漢(小說家)

即便21世紀已經進入第二個十年,現代性依舊是足以讓我們反身/返身思索的問題。且或許,思索當代或當下,唯一可能的途徑,是站在將臨之處,以逝懷之眼來一瞥我們的此刻。我們也許應當試圖理解黃資婷的抒情,正是建立在這回望的姿態中,以此詮釋博伊姆的《懷舊的未來》。以此「前瞻性的懷舊」,我們預先與必然毀損與遺忘的時間博奕。

「懷舊,是時間以你料想不到的方式,逼迫你不斷反芻一個重複的故事。」在疫情將世界煞停的兩年,甚至更久的當下,這樣的懷感,是我們迫切需要的。

博伊姆(Svetlana Boym)。(圖/取自artreview)
博伊姆(Svetlana Boym)。(圖/取自artreview)

無人取件的失物招領

初識博伊姆(Svetlana Boym, 1959-2015),是在成大附近的若水堂。當時我正動筆要寫李渝的論文,習慣性到書店中翻查靈感,在《懷舊的未來》(The Future of Nostalgia)拾到這句:「他們的幸福在時間裡脫臼。」Nostalgia,是鄉愁也是懷舊。她轉引波特萊爾《惡之華》中〈給交臂而過的女子〉談幸福(bonheur),那樣的天時地利人和,最終卻以墮負收尾。波特萊爾對愛人的驚鴻一瞥,體現了完美的現在與緬懷失去未來的某些可能,幸福是「懷」未曾發生過的「舊」。

2014年,李渝辭世。我剛完成論文初稿,還未來得及約訪談,只留下編輯《穿過荒野的女人——華文女性小說世紀讀本》一書時詢問授權事宜的信件。如果那場訪談真實發生,除了確認作家大事紀的編年細節,我還能詢問什麼?她想說的都留在文字裡了。我只能像是一個蹩腳的二流外科醫師,面對眼前皮相完好但臟器盡碎的血肉束手無策。

2005年郭松棻離開以後,死亡讓她從單數的「我們倆」回歸到「我」。愛是鄉愁所繫,你消失以後,我只能在沒有你的世界裡流亡。漫長十年,我是你遺留在人世的失物,獻祭出的自我隨著客體消亡,如走入瘖啞的奧菲德(Orfield)實驗室,五臟六腑發出的聲響皆顯多餘。於是小說〈待鶴〉那一句「啊,是誰,還有誰,是松棻呢。」成為最溫柔的冰錐,直衝讀者眼眶,「人都該在愛還是愛的時節愛過,不是麼?」精準閉眼,失去與戀人隱密的共鳴以後,作者低聲同讀者商借一小片海,共享痙攣與痛感。人們慣於把希望寄託明天,明天怎麼可能會好起來呢?再無共同老去的可能,所有快樂終成幻影,所有時間皆是咒詈。

那是我第一次與博伊姆交手,借她的概念來縫合我對小說的解讀,一如她擅於縫合各種隱喻。她從未將抒情視為懷舊的藥方,抒情更像是骨髓負責造血,是出生以降自帶的裝備。她耗費大量筆力鋪陳時空錯置的疊影,驅使人懷念起從未到達過的「故鄉」。她自言被懷舊偷襲的方式,是在離家十年後重返故里,面對眼前場景與熟悉氣味,記憶卻仿若進入另一時區,看似是悼念空間實則是哀感某個時代。一場注定無人取件的失物招領遊戲於焉展開,幸福終將於時間軸線裡闕如,斯人已去,當主體亙古且永恆的失去了鄉愁,失去任何批判與實踐的動能,我們便難以如同造訪空間一般的造訪時間,死亡更像返鄉。

第一個宿命的小精靈

博伊姆視納博科夫(如圖)為「離現代主義者」。(圖/取自維基)
博伊姆視納博科夫(如圖)為「離現代主義者」。(圖/取自維基)

博伊姆將納博科夫視為離現代主義(Off-Mondernist)者,她對讀納博科夫英文版與俄文版的自傳,意外發現「好美,好孤寂。在這立體的夢境裡,我在做什麼呢?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不知怎麼,那兩輛雪橇溜走了,把一個沒有護照的間諜拋在後頭,站在藍白色的路上。」這段愉快的記憶追認,自這位時間恐懼症患者的俄文版消失,轉換成被嚇壞的「半魔影」,敘事者哀切懇求「請放我回家(美國),在拯救大洋的彼岸」。立體夢境原是噩夢。1930年代,納博科夫拒絕回到蘇聯的邀請,文學即是他的虛擬護照,無論美好或者駭異,他已藉由書寫及記憶無數次重歸故里。

我們可以從博伊姆對納博科夫的解讀,反觀美籍俄裔的她如何應答擺盪在美國自由女神(Lady Liberty)與俄國母親(Patria Mamă)之間的身世。「離現代」(Off-Modern)便是她抵達俄國的護照。她選用副詞「off」來攪亂所謂「現代」的既有方向,不信賴眼前筆直通往進步未來的康莊大道,身為狹縫者她引以為傲,每一個主體都有自己抵達現代的姿態。她對著諸多來自世界各地的離群索居者,量身定做一種生存策略——離現代之術即是自我解離之術,以創造性手段製造一個承載痛覺的分身。如《蘿莉塔》裡韓伯特以時間取代空間,打造九至十四歲小魔女們的魔幻島嶼,「我真空的靈魂努力吸取她那鮮明美貌的全部細節,然後拿來對照我已故新娘的特徵。」笨拙且吃力地讓蘿莉塔取代初戀安娜貝爾,他第一個宿命的小精靈。「我站在高聳的山坡上,聽著那音樂般的震顫,聽著那此起彼落的叫喊,襯托著低語呢喃的背景。當時我忽然領悟:那種絕望的痛楚並不是因為蘿莉塔不在我身邊,而是因為她的聲音不在那和聲裡。」鄉愁猶如成癮的愛情,若主體已心知肚明,歸鄉只是降靈會的障眼法,那便各自帶上擅用的武器,用博伊姆的比喻,如《綠野仙蹤》裡桃樂絲穿上紅寶石鞋,敲三下鞋跟高喊「沒有地方像家一樣」的魔法,回到原初場景。時間狡詐之處,在於它總會找到新的技法,而我們以為返回最初的地點,實際上我們抵達的,是除了最初所在地以外的所有地方。

博伊姆劃分了修復性懷舊(Restorative Nostalgia)、反思性懷舊(Reflective Nostalgia)、前瞻性懷舊(Prospective nostalgia),並把夢寄託於後者,為這條離現代之路編織浪漫的精神地理傳奇,鋪陳一場主體與他者之間洛希極限式的角力。她自創陣法,以西洋棋裡騎士軍種的Z字步伐,昂揚打破規矩自成方圓,「西洋棋棋盤取代了戰場,它允許好戰者於遊戲中競逐。在不同文化之間,黑白方塊這種普世飾品並未因翻譯而缺漏太多,我的棋盤從來沒有真正的黑白,但總稍稍偏離當地材料的光澤和肌理。棋盤的表面玩弄著視角和網格,向虛構的第四維度開放。」在她終於整裝完畢,打算以《離現代》為標題分享她宿命中的精靈,她體內的白血球正在參與一場戰役,2015年癌細胞擴散,她完成初稿後辭世,離現代成了遺志。兩年後在友人與學生的幫助下,《離現代》付梓,戴若什(David Damrosch)於序言回憶起某日於紐約,當他們正激烈論辯著後現代主義,博伊姆走神被外頭景象吸引──聖約翰大教堂的花園與施工中架起的鷹架──這座歷經兩次世界大戰始終未完成的教堂,儼然已開始衰敗,陷入永遠的「暫停施工」。一隻大搖大擺的孔雀經過,這裡也是牠離鄉以後的棲身之所。如此不合時宜。

懷舊,是時間以你料想不到的方式,逼迫你不斷反芻一個重複的故事。

云與樵的離奇鑲嵌術

2018年6月,薄霧過後陽光正燦的夏日,偉貞師帶著我與研究室幾位同學去里斯本發表論文。那趟學術之旅背後有兩個隱藏任務,一是要繞道波爾特沃(Portbou)尋找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足跡,二是到塞維亞(Sevilla)探望黃碧雲。

班雅明的故事眾所周知。在戰爭即是日常的1940年,他甫完成〈歷史哲學論綱〉的書寫,於霍克海默的擔保下取得前往美國、西班牙以及葡萄牙的過境簽證。沿著霍克海默當年逃亡的路線,班雅明預計從西班牙轉至葡萄牙,再轉往美國。

那是一條絕望的流亡路線。帕雅克寫道當時法國軍隊比蓋世太保們還熱中於抓猶太人,彷彿人人得到伸張正義的機會。後來班雅明輾轉得知一條穿過庇里牛斯山的冷徑,可偷偷抵達西班牙,九月,一行人走了許久山路,班雅明幾乎蚑行蠕過庇里牛斯山,才到波爾特沃。他拖著病體與友人來到法西邊境的哨所,警察卻告知他們被逮捕了,因當日接獲一起禁止任何難民穿越國境的密令,他們身上都沒有可以離開法國的簽證許可,依規定得遣返回法國。

25日,他被帶至波爾特沃的小旅館,深夜,他託逃亡同伴捎話給已經抵達紐約的阿多諾,並把自己關於房間,嚥下大量嗎啡:「在一個無路可出的處境中,我沒有別的選擇,除了結束它。」

逃亡同伴發現他自殺後緊急找來醫生,班雅明說他在馬賽時弄到一批毒性強烈的藥,他將身上西裝整理筆挺,無人能阻撓他赴死的意志。為瞞過巡邏憲兵,不牽累他人,班雅明必須讓一切像是偶然罹患重症而非自殺,他的同伴謊稱班雅明前一晚便病重,醫生來了許多回,旅館的老闆也幫忙作偽。來回數次徒勞無功的急救後,隔日醫師終於開立死亡證明,班雅明歿於法西邊境的小鎮。

他在1940年的9月25日遭逢他的地獄,幽靈從此有了日期。

為了親眼目睹地獄,我們一行人來到法西邊境。博伊姆也是為班雅明瘋魔之人,1995年她循線抵達此地,「原來那條不可逾越的國境線,對於沒有邊界的新歐洲來說,已成一個古老的海關棚、可口可樂攤販與數張多種語言的廣告。」我們當然沒有在墓園尋到班雅明的名字,哀悼的位址是藝術家卡拉萬(Dana Karavan)設計的通道(Passages)紀念碑,拿掉拱廊街(Passages couverts)能遮天蔽雨的「couvert」,那條金屬通道似紅毯也似奈何橋(博伊姆形容是毒氣室的樓梯間),入口是一塊傾斜插入地表的長方體,鈍重色澤更像是上帝擲骰子開的惡意玩笑,拾階而下會遇見一道透明牆面,樓梯的尾端是海,班雅明的一步之遙。

偉貞師的《云與樵》裡這麼說:「歐洲最黑暗的時期,班雅明乖舛的一生,就像被他筆下的〈駝背小人〉,一幫「喜歡捉弄人、喜歡惡作劇的傢伙」,無論出現哪裡,都讓人空手而回」。熟悉班雅明的讀者會知道,駝背小人是《柏林童年》的尾聲,也是漢納鄂蘭為《啟迪》寫序時的引言,德國孩童在日常的諸種磕碰發生時母親們慣用的安撫:「笨拙先生向您致意」。

我們徘徊在金屬通道內裡讀著透明牆面上刻的字句,一對白胖女子央求我們離開,用法國口音說道這是嚴肅場合,如同她們不會在亞洲人的廟宇喧譁。於是我們讓出通道,隨即金屬盒子傳來一陣陣歡快的回聲,正義是一種表演,是他者與環形時間的監獄。真恨自己臉皮薄,無法搬弄納博科夫的玩笑重演論,無法告訴她們「地球上最早有時間感的生物,也是第一個會笑的」。

然而重返地平線轉身回望,眼前大抵是我此生見過最清明的海,上演著離奇的鑲嵌術,班雅明、漢娜鄂蘭、博伊姆與蘇偉貞。

離開波港,我們途經菲格斯(Figueres),前往塞維亞(Seville)與黃碧雲碰頭,又是另一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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