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似水年華‧系列講座 五之五】侯延卿/今夜星光燦爛——從文學獎談起

駱以軍(左起)、鍾文音對談,宇文正主持。(本報記者林俊良/攝影)
駱以軍(左起)、鍾文音對談,宇文正主持。(本報記者林俊良/攝影)

主講人:駱以軍鍾文音

主持人:宇文正

聯副七十周年系列活動「追憶似水年華」線上講座,第五場由五年級世代的小說家駱以軍、鍾文音對談,主持人是宇文正,她說這一場是百無禁忌的五年級同樂會。

進入文壇

鍾文音。(本報記者林俊良/攝影)
鍾文音。(本報記者林俊良/攝影)

學生時代還不知道文學獎的存在,鍾文音甚至不知道她就讀的淡江大學有五虎崗文學獎,她說自己是一個游離分子。雖然不知道有文學獎,但是熱愛文學。她的文學啟蒙來自於上一代的作家,看他們的作品,發現自己應該可以寫,一九九四年以〈怨懟街〉得到「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之後因為失戀的關係,跑到紐約去讀書,在紐約寄了很多稿子給聯副皆石沉大海,只好參加文學獎。一九九七年,以〈一天兩個人〉獲得《聯合報》短篇小說獎,應出版社邀約開始出書。一九九九年〈我的天可汗〉獲得《聯合報》散文獎,她剛回台灣就接到宇文正的電話通知。

後來一直得獎,多年來看似很有紀律地寫作,彷彿極有意志力,但鍾文音認為她其實是一個沒有目的性的人,在這個文學的花園裡不斷地迷路、遊走,灌溉、耕耘、枯萎,試圖去成為自己,成為一個品種,根屬於自己所熱愛的世界。

人情世故

駱以軍說鍾文音是「傻妹」,但在現實生活中兩人的腦子同樣缺少「世故」成分,人情世故只存在於他們的寫作裡。鍾文音解釋,寫小說必須解析人性,當然不能很單純或很白目,但他們不會世故地在文壇的人事裡流轉。有世故的眼睛,可是保持純真的心。

鍾文音以前住在八里,她的客廳就是五年級世代作家的客廳,彼此拉拔,相濡以沫。鍾文音的「八里」發音被駱以軍取笑,她自嘲有一位朋友某日從塞納河畔打電話來說:「我到了!」後來朋友才搞清楚原來鍾文音不是住在「巴黎」。

鍾文音說,剛認識宇文正的時候,「瑜雯很可愛,她會給我看小孩或親子旅行的照片。」宇文正接話:「這十年來最大的差異,就是以前掏出來都是孩子的照片,現在全是貓咪的照片!」駱以軍說:「我都是壽山石照片!」鍾文音無奈,「你還有壽山石,我掏出來的都是我媽臥床的照片。」她說有一次提著兩大串成人尿褲,走在中山捷運站,竟然遇到前男友。「啊,永遠記得那一幕,好倉皇!」

駱以軍前幾年大病,連醫生都說不樂觀,恐怕陽壽快到盡頭。他想到最喜歡的小說家波拉尼奧和瑞蒙‧卡佛,都是五十歲左右過世,自己年過五十了隨時有可能嗝屁,然而卻還未寫出一本像波拉尼奧《2666》那樣的作品,就覺得遺憾。

駱以軍。(本報記者林俊良/攝影)
駱以軍。(本報記者林俊良/攝影)

得獎與中獎

駱以軍一九九○年獲得「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隔年又以〈手槍王〉得到時報小說獎。一九九一年,他還沒談過戀愛,那個暑假完成〈手槍王〉和〈鴕鳥〉兩篇小說,準備參加兩大報的文學獎。寫完就帶著兩包稿子到媽媽的佛堂,跪求觀世音菩薩保佑他得獎。

駱以軍有位朋友,老家在竹北,阿公是地主。那一年義民節,朋友的爸爸、叔叔為了幫阿公過壽,買了豬公參加比賽,得到第一名,駱以軍跟著朋友返鄉慶祝。那一夜,駱以軍這個吃素的外省、台北小孩,闖入一個非常幻異的空間,有辦桌、蜂炮、夜市、脫衣舞花車、賭輪盤……還有射飛鏢,他還拿到了頭獎。空氣中瀰漫各種味道,人擠人非常熱鬧。他被朋友的三叔灌酒,喝得醉醺醺去搭台鐵。半夜回到永和老家,按門鈴吵醒媽媽來開門。睡眼惺忪的媽媽見到他就說:「有個什麼報社打電話來說你中獎了。」原來是寄給時報的〈手槍王〉獲得首獎(寄給《聯合報》的〈鴕鳥〉則是初審階段就被退件了)!

兩年後,駱以軍出書《紅字團》,同時收錄了〈手槍王〉和〈鴕鳥〉,學者王德威寫了一篇書評〈鴕鳥離開手槍王〉,卻是期望駱以軍往〈鴕鳥〉那一篇的方向寫作,而不是朝〈手槍王〉那種炫技的風格發展。

評審驚奇

鍾文音好奇,那些好幾次入圍但沒有得獎或因一分之差而落選的人,還會不會繼續寫作呢?台灣作家的出路太少,畢竟文學獎提供了一個平台,但文學獎也製造了一種幻覺,年輕時得獎,以為這個獎可以支持你走到往後的人生,後來會發現,你不斷在這個大海裡淘金,但含金量那麼少,早知道應該好好規畫人生,而不是用整個人生來做賭注。

鍾文音相信文學獎的得失會影響很多人的創作,做評審時總是戒慎莊重。有些作品很亮眼,一看就是首獎之作。有的作品勉強進入決審,未料結果卻得到第一名。也有些僅獲佳作的作者,反而後來的寫作之路比首獎得主更順遂。她感到當評審的另一個樂趣,就是會看到同儕之間眼光的不同點在哪裡。

這一點駱以軍也頗有感觸。香港中文大學每兩年舉辦一次「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去年小說組評審是王安憶、黎紫書、駱以軍。駱以軍發覺自己和前輩作家王安憶常常觀點迥異,看三、四十篇作品,選出來的落點完全不同。但作為王安憶的讀者,明白她的小說之路扎實認真,這也會令他反覆思索觀點的差異源自什麼。

建立支援系統

鍾文音年輕的時候以為文學是她唯一想要闖蕩的迷宮,不論要繞行多遠的歧路,「如果生命要讓你多走一點彎路,那你就多看一點風景。」然而一路走來,進入哀樂中年,發現人生如此龐然,大過於文學太多。年輕時沒有想過災難可能席捲而來,這幾年她過得太辛苦,彷彿書房門一開,就有一隻惡犬等著撲上來;躲在書房裡,以為可以安逸寫作,可是又換取不了什麼。鍾文音解釋,作為一個專業作家,專業是指技能,不斷地挑戰小說的技藝和散文的技術,但也未必要成為專職的作家。甚至開店、擺攤、賣小吃都好,應建立一個支援系統來餵養自己的文學種子。

這六年來,鍾文音身兼半個看護工。很多人看到鍾文音的時候,說她不像從屎尿中出來的人。她不認為擔任照顧者就不能光鮮亮麗,她把媽媽的房間布置得充滿玫瑰香、精油香,屋子裡則瀰漫咖啡香。母親很虛弱,病房裡充滿死亡的哀愁……鍾文音說,「萬劫之中,反而要更堅韌,面對文學與人生皆是如此。」

時間是一把殺豬刀,還是一把智慧之劍?鍾文音建議年輕一輩,當你沒有舞台,你就去鍛鍊。如果外面沒有舞台,就回到自己的舞台。如果外面有舞台,你也熱情擁抱,不要隔絕。切勿得失心太重,你喜歡文學是喜歡它的本質,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它,它讓你榮枯的生命裡總是有路可走。西方作家如毛姆、莒哈絲,寫作量很大,他們從來不認為自己應該停筆,吳爾芙即使得了憂鬱症仍寫到最後,在困頓時更加擁抱文學。一直寫,是磨劍,能不能出版是另一回事。寫作這件事的莊嚴性,不該以成就和名利來衡量。

遊戲與狼

現今網路世界訊息發達,競爭激烈,非常殘酷。駱以軍分析,近來韓劇《魷魚遊戲》能打動這個世代的年輕人,因為映照出他們生涯中所面臨的挑戰,每個環節都可能慘遭殲滅,資源要留給能夠生存下來的人。他在香港授課時,發現許多大陸年輕人非常認真,那不是狼性,而是要成為一個世界性的競爭者,必須擁有參與這個行業最好的配備,學習各國語言、所有的文學理論,該聽的音樂、該具備的美學素養……為什麼要如此辛苦?因為帝國規格開啟的不平等重力場,落後的人要更努力追趕。

二十世紀下半葉,台灣經濟起飛,產生大批女工。後來女工的產地轉移到深圳、珠海、廣州,處處血汗工廠。九十年代,台灣開始做晶圓代工,一路到現在。啟蒙我們這些開發中國家的那些歐洲文學作品,背後的本質是帝國的規模,奧匈帝國、法蘭西帝國、大英帝國、俄羅斯帝國……後來日本也學西方發展帝國概念。長篇小說呈現了十九世紀整個帝國的浮華、盛世,在中國的《紅樓夢》也是。為什麼全世界有這麼多的學院仍在討論那些舊時文豪,因為經典文學背後有一個帝國概念的文化高度。當代美國是世界強權,美國小說家成名之後,銷路是全球市場。相較之下,台灣的文學獎規格就好像漁會理事長選舉。

宇文正。(本報記者林俊良/攝影)
宇文正。(本報記者林俊良/攝影)
這麼說有點悲傷,而離開了文學獎之後,許多優秀的小說創作者最終可能還是改行另謀發展。但即便如此,對駱以軍而言,寫小說仍是很深刻、別的東西無法替代的珍貴的事。因為寫小說是最接近於瀆神的一件事,一部小說是一個小宇宙,小說家彷彿篡奪了上帝的創造權力。

座談尾聲,主持人宇文正說明這整個聯副七十的系列活動主題是「文學星空下」,因為每一個寫作者都是一顆星,固然每個人亮度不同。「我們是一群喜愛文學的人,喜歡文字,對人有興趣,對所處的社會有情感,於是我們會繼續書寫。」座談會的標題「今夜星光燦爛」,因為最初的構想,是在華山舉辦實體講座,這一場預定是在閉幕前最後一個夜晚,邀請兩位正在寫作巔峰的小說家,與熱愛文學的朋友們談心、交流。疫情爆發,令講座轉往線上,聽眾點閱的時間,不一定是在白天或夜晚,但聯副仍決定維持原來的標題,宇文正說:「因為無論白天還是夜晚,其實星星都在的,只是你有沒有看到而已。」

鍾文音 駱以軍 宇文正

延伸閱讀

金門舉辦文學成果展 文學獎參賽作品創新高

走訪台中舊城風華!跟著導覽探訪歷史脈絡、鐵道文學特展

高雄青年文學獎 「荒山行」謝秉璋被譽漫畫新星

金門青少年文學獎徵文216篇參賽 比賽結果揭曉

相關新聞

【經典專欄復刻:站在巨人肩上系列5】黃資婷/鄉愁猶如成癮的愛情——《懷舊的未來》的離現代之術

即便21世紀已經進入第二個十年,現代性依舊是足以讓我們反身/返身思索的問題。且或許,思索當代或當下,唯一可能的途徑,是站在將臨之處,以逝懷之眼來一瞥我們的此刻。我們也許應當試圖理解黃資婷的抒情,正是建立在這回望的姿態中,以此詮釋博伊姆的《懷舊的未來》。以此「前瞻性的懷舊」,我們預先與必然毀損與遺忘的時間博奕。

【經典專欄復刻:聯副電影院】王正方/從千面小生到一代電影宗師

一九八二年夏天,在北京飯店餐廳遇見胡金銓大導演,我驚呼:「真是奇遇啊!」然後悄悄的問:「您來北京有什麼祕密計畫嗎?」

【追憶似水年華‧系列講座 五之五】今夜星光燦爛——從文學獎談起

聯副七十周年系列活動「追憶似水年華」線上講座,第五場由五年級世代的小說家駱以軍、鍾文音對談,主持人是宇文正,她說這一場是百無禁忌的五年級同樂會。

商品推薦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