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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星空下──聯副70紙上展:我與聯副二三事之6】鍾文音/夜間飛行的光

1999年,鍾文音以〈我的天可汗〉獲聯合報散文獎。(圖/鍾文音提供)
1999年,鍾文音以〈我的天可汗〉獲聯合報散文獎。(圖/鍾文音提供)

年輕時有好長的時日,我總是不知所去何方,也不知何方等我奔去。

好比無所事事的時日好像漫長無邊無際,在門外貼著「神愛世人」的頂樓租處發呆,亂寫東西。夏日總是烈烈如火,於是混去冷氣房,看不知是幾輪的電影,看各種奇怪的電影,那時生命的一切,皆混成一團,包括愛情,包括知識。

那些年台北的梅雨總是下得很纏綿,頂樓的水管夾縫,經常出現小鼠屍。灰毛濡濕得像是被小孩畫壞的毛筆,毛往上直衝。胖胖的房東太太上來清乾淨,直探著我的房間,對我那小房間彷彿有意見似的眉頭三條線,好像我才是嫌疑犯。

我那幾年住在頂樓加蓋的房子,違建的空間,也藏著違建的愛情。

在頂樓未蓋滿的水泥地上,有蕨類攀爬,附在水表電表上的還有雜蕪的荒草,秋風一起,我才發現荒草也會開花,晚秋的不知名花,伴著我度過蕭瑟的冷天。

下雨的季節,衣服只好吊在窄仄的小屋裡,衣服看起來總是很沉重的樣子,特別是牛仔褲,像被擠壓過的鋁罐頭。

以前都是用房東附贈的脫水機,綠色雜牌,不知為何脫水機都是用淺綠色的,就像水管幾乎都是黃色的,我當時總是喜歡盯著事物的細節看,可能真的太無聊了。

那綠色脫水機一轉動,總是怒吼如要爆炸解體般,發出巨大聲響,且扶也扶不住,當時我整個人用全身力氣也壓不住那狀似要飛奔卻哪裡也奔不去的綠色脫水機。只能等它停止怒吼,或是必須乍然掀蓋,這時脫水機會突然像被掐住脖子般地乾咳,頓然發出幾聲巨響,然後漸漸安靜。

伴著脫水機巨大震響的是青春逆光的身影,以及無盡失眠的夜,我一個人走在台北昂貴東區都心,踩著仁愛路的枯葉,想著馬奎斯的第一本小說《枯枝敗葉》,那種瀰漫周身的濃稠孤寂。

彼時周圍的一切都像是打坐時觀想的十倍太陽般巨亮不真,而我自己卻杵在深深的暗影裡,茫然如罩著一層霧。

幾年後我讀到詩人席薇亞.普拉斯年輕的自傳《鐘形罩》,才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原來是普拉斯描述的那種生命有如罩在瓶子中吐氣的狀態。

什麼時候才掙脫出這種有如被罩在瓶子吐納氣息的滯澀生活?

什麼時候罩在生命上空的烏雲會飄走?

就這樣,我想著想著,繼續走在當年捷運到處開挖的城市,和那些喧譁躁動的社運農運學運的遊行隊伍錯身,而年輕的我竟如荒原,等著被灌溉。

那時候我租屋在健康路,健康路對面是眷村,公寓底下是成排的汽車修理廠,每日和躺在地上雙手沾滿油汙的黑手們照面,有時候他們會看著我一個人走來走去,就會露出想要和我打招呼卻又因我一臉厭世臉而縮回去的目光。

厭世臉,毫無表情的冷漠,夜間飛行者,有理想有盼望,厭世是假面,內在真正期待的是有光引領飛翔,使理想能安全抵達。

有一天我搭公車,坐到了一張報紙,我拿起報紙無聊讀著,竟是久違的聯合副刊,我高中很愛讀的聯副,以前都被老師貼在教室後面的布告欄,我總是必須仰頭才能讀完連載小說,每次下課都只有我一個人像食字獸般地站在那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啃著文字,聯副在當時是文學的滿漢全席。

在大學時未料我竟幾乎中斷閱讀聯副,一來因大學可以讀的小說非常多,二來因住宿舍,沒有報紙可隨時翻閱,除非去圖書館,但去圖書館通常也都埋首找書看或者考試快到了去k書。

在公車上讀的報紙剛好是聯副上有個長方塊,上面登載長篇小說徵獎之類的訊息,高額獎金對我當時簡直如樂透,閃亮著光芒。我把報紙放進包包,一回到租屋處,忙找出寫得斷斷續續但仍還未完成的小說。但眼見截稿時間竟只剩幾天了,看來一時也無法完成,於是我取巧地改了結尾,結尾幾頁為了求快於是都用手寫,來不及打到當時速度頗慢的電腦了。

改結尾是為了使小說看起來好像完成了,就這樣我天真地就寄了出去。

寄出稿件不久,我就因想找更便宜的房子而搬家了,搬到了金華街附近一間只看得到一點點光的地下室小房間,彷彿違建戀情和地下戀情成了青春之殤。

然後我去了位在永康街口的聖瑪莉打工,帶幾個聖瑪莉麵包回窩,成了我的消夜銷魂食物。那時在聖瑪莉餐廳打工,下午時段經常看見作家朱天心來寫稿,我捧著親自剛剛才現煮的咖啡壺,如貓似的走到她的桌前,輕聲問她要不要續杯?

那是時間被切成碎片的打工妹,望著大作家現前,卻遺忘(或因不敢想像會得獎)而刻意忘記自己參賽的那篇小說的可能命運。

有一天,我的前房東輾轉打電話找到我,說有些郵件記得去取。

取了一疊信,信多半是廣告來函,唯一一封讓我眼睛一亮,因為信封印著紅色大大的字體:聯合副刊。我的名字被寫得十分瀟灑大氣,忙打開一看,寫信者是詩人陳義芝先生,信裡簡單詢問我關於我寄出的稿件是否有發表過,因為稿件上有電腦排版列印的,也有手寫的,他們擔心電腦排版列印的稿件是否發表過?

但我收到信已然過了很久,現在也忘了當時是否有回覆那封信。

收到信時已過得獎公告時間,於是跑去央圖,紙本年代,資訊取得都得親自親為。找到報紙,竟看見自己參獎的作品進入決審四篇之一,評審都是我一生尊崇的作家,竟有朱西甯先生與陳映真先生,簡直是夢幻名單,且他們的評語是非常喜歡作者的文字與描述的情感,但他們也都讀到了作者還沒寫完就寄出,為此感到可惜。

這是沒有得獎卻感到被餽贈桂冠的美妙時刻,也因為這樣我體認到我是可以寫作的,我的作品已暴露在大作家們的目光中且被欽點了。

後來這篇處女作就是我一九九八年出版的第一本長篇小說《女島紀行》,當時參賽的名稱是《華枝春滿》,取弘一法師的偈語「華枝春滿天心月圓」,後來我將「華枝春滿」,拆成兩本小說,春滿就成了《女島紀行》,華枝成了我的第二本小說《從今而後》。之所以會有第二本,其實就是當年睿眼識破作者參獎小說還有待完成的部分。

為何一九九八年有機會出版我的長篇小說,這就得回到一九九七年,我終於不再只是入圍,而是獲獎了。因為一九九七年短篇小說〈一天兩個人〉、一九九九年散文〈我的天可汗〉獲得聯合報文學獎而受到出版界的注意,進而出版了我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一天兩個人》與散文集《昨日重現》。

從此,聯副不僅餵養我的靈魂,進而餵養我的生活(獎金與稿費),聯副自此有如我生命的美麗風景線,陪著我一路挺進文學版圖,攀爬各種崎嶇的山徑。

印象最深的還有一次是甫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高行健先生訪台,聯副策畫了新生代作家和高行健先生對談(比較像是提問,請益),我和同世代作家鍾怡雯、陳大為、唐捐與已故的袁哲生坐在聯合報的巨大圓桌上,當時新生代都靦腆,話不多,但惺惺相惜。

時光飛逝,當年我們這群未滿三十的新生代作家也都走到了中生代之途,且很快就要彎到另一個世代的旅程了。聯副成了早年我寫作的定錨者,寫作大海的領航員,是我寫作的一方夢田。

後來和聯副的關係也從得獎者轉成了評審人。

尤其是聯副經常和許多單位合辦各式各樣的文學獎,讓我有機會大量成為賽外賽的場邊觀察者,一路走來,看著許多新星繼續發亮在聯副的文學星空上。

聯副走入七十,我寫作時是詩人陳義芝主持的年代,一路寫下,來到了和我同世代的宇文正年代,她不僅提攜後進,也特別關心我們這些已然攀爬無數文學高峰但卻受困於經濟現實,因而無法在最成熟的人生中途好好寫作的中生代作者。宇文正對文學作品的品味與眼光十分獨到,個性甜美中帶著大氣,俠義四射又體貼敏銳如貓。知悉我輩中人多如孤島各自在圍城寫作,也多屬內斂靦腆者多,於是她總不忘召集,聯繫彼此。

有幸和她一起飛翔聯副天空多年,我的夜間飛行也早已降落在屬於自己的夢土了,雖然夢土尚未開出繁華盛世,但一路走來,刻痕歷歷,新土昂揚,文學依然屬於我所熱愛的世界。

然而青春時那種永遠如霧中風景的局外人之感卻從未離去,或許是初心的提點,或許是作家的第一本書就是作家寫作的最初之地,標誌著作家未被世故化的原初,所以聯副可說是植栽我文學樹的第一塊土壤,就像孤島環繞的豐饒之海,是我寫作最初的父土母水。

於是,最初也是最終。

最初寫作的那個世界,在我困頓時,腦海就會轉動那些青春光影,被記憶召喚,像是要我永遠勿忘所來處。

比如那些年的梅雨,也使我的第一本小說《一天兩個人》裡通篇文氣與場景皆在下雨,生活總是不斷地下著雨,逐漸發霉的心,等待上岸。

等待上岸者,看見聯副燈塔,於是匍匐泅泳,終於登岸。

我偶爾會問自己,如果當年沒有得獎,沒有喝了贈獎典禮酒會的第一杯雞尾酒,我的寫作生涯後來會如何?能有信心地持續不斷寫作嗎?在我歷經不少獎項的評審之後,我也經常為那些只差一點點卻無緣獲獎的人扼腕,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受到打擊?或者依然信心滿滿?

這讓我想起法國作家莒哈絲年輕時將她寫的小說拿給當時成名的作家沙特看,期望沙特給予她意見,說是意見還不如說是給予鼓勵或讚賞。然而沙特卻說:「小姐,你寫得糟透了。」莒哈絲自此一生都討厭沙特與西蒙波娃,甚至後來公開說沙特不是真正的作家。她對自己的作品有信心,而這信心從何而來?在當時什麼書都還沒出版,二十幾歲的莒哈絲為何可以如此有信心?後來她的這本被沙特說寫得糟透的小說不久後也出版了,說來還是出版社的主編有眼光。

如果當年投聯副文學獎卻沒有被大作家稱讚的話,我的信心是否能繼續淬煉成一把銳劍?還是化成廢鐵?至今我都還隱約記得朱西甯先生說作者的文字很好,能用碎片羅織成一個小世界。還有〈一天兩個人〉評審王德威的評語:作者帶著一股生猛之氣。

年輕時我們總是記得讚美的,遺忘(或不敢正視)給我們提點的負面之詞。後來自己當了評審,想必也被某些人牢牢記住我對他們的讚美,但也被某些人隱隱懷恨?說來,還是得回到自己的最初,寫作是為了什麼?活在別人的認可,想必也是一生徒勞。為此,我很懷念王德威先生說的一股生猛之氣。

這股生猛之氣隨著歲月被淘洗了,生猛海鮮似的青春已逐漸熬煮成雞精似的溫潤。

回顧起來,於今的生活和年輕時彷彿又倒過來了,周圍的一切是墨暗的,而我的臉是亮的,四周成了我生命的背影剪影。我也不再害怕夜間飛行,因為前方總是有可以期待的沙漠玫瑰永恆地綻放著。

青春時揚起火焰般的灰塵,於今是逐漸不再熾燙,也減低內在那巨大搖晃的迫降感了,一切雖未塵埃落定,但隨著寫作生活帶來的潮汐,也有了些韻律。我輩中人彷彿和聯副面對電子與自媒時代的考驗一般,生命板塊也進入各種震盪,我想起了當年那台午夜發出巨響的脫水機,那聲響也成了絕響。

但一路走來,文學的榮光仍在遠方閃爍,照耀。

聯副,新生代作家最初定錨文學版圖的微光,燈塔。

贈獎酒會時,我二十幾歲的年華所嘗到的第一杯文壇雞尾酒的滋味我依稀記得,舌尖甜美,心頭卻不知為何感到寂寞了起來。

是又甜蜜又寂寞啊,甜蜜的是開始想著要拿獎金去旅行世界(果真去旅行了),寂寞的是,這文學之路就像人生荒原。

幸運的是,走了這麼遠的路,還能和聯副一同邁入下一個旅程,一同老去。

1999年9月17日,第二十一屆聯合報文學獎散文獎第二名〈我的天可汗〉。(圖/聯合報新聞資料庫)
1999年9月17日,第二十一屆聯合報文學獎散文獎第二名〈我的天可汗〉。(圖/聯合報新聞資料庫)

違建 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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