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復刻:站在巨人肩上】呂孟恂/《陰翳禮讚》的詩學——浸潤於生活的幽微時刻(上)

澀谷站前交叉路口,一次綠燈亮起,通過這個路口的行人可以高達三千人。(圖/張維中提供)
澀谷站前交叉路口,一次綠燈亮起,通過這個路口的行人可以高達三千人。(圖/張維中提供)

客席主編導讀

朱嘉漢(小說家)

東京奧運方結束,世界上也許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日本更適合當這一輪的主辦國。精采之餘,並不使我們忘記場外的黑暗,ㄧ如開幕畫面中,穿著純白的運動員,在跑步機上賣力地原地跑動,期待遠方的聯繫。長久以來,人類有大半的時間所經驗的都是陰暗,日本的美感,深諳此道。

旅日文化交流工作者呂孟恂,以其精細的感受力與抽象的思考力在幽謐點上結合,像抬頭一瞥所見的星點,如此自然,又如此奇跡。她親歷過日本的大疫時期,亦在歸台期間反覆思索。本回的專文,她以日本文豪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核心概念,書寫當代的紛亂中,值得我們重新省視的陰翳美麗與哀感。此文所描繪,正如谷崎所言:「所謂的美,往往是從實際生活中發展出來的。」

看見陰翳之美者,必須是沉浸在日常的生活家。

1995年聯副推出〈站在巨人肩上系列〉,從羅文嘉談〈少年維特的鄉愁〉、卡維波談〈閱讀「資本論」〉、王浩威〈接近了真理與誠實〉談《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何春蕤談〈性道德及其不滿──賴希的「性革命」〉……到蘇曉康〈承諾一個弱勢文明──讀余英時著《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共12講。聯副70紙上展,特邀客席主編朱嘉漢策畫,就12個領域邀請12位專家,回應或導讀12部經典,站在巨人肩上,讓我們看得更多、更遠。(編者)

東京唯一的問題,就是太亮了

在自然時間的流轉構圖中,我們的日常本身即是一處留白,生活的框架僅是必要的虛構,巧與不巧的差異在於打開多少懸置和空缺,得以讓真實的陰翳光影隨著片刻移行進那方底蘊。

當每天生活在一樣的構圖中卻能夠看見不同的風景,便能醒悟,我們與時間,從來不需要爭個輸贏。

東京作為首都,向來是讓許多人懷著閃耀希冀的夢想之城。但我向來與這個城市的頻率不太契合,在我的印象中它就像是一顆包覆在沉黑色絨布裡的石頭,再怎麼仔細的觸摸,仍然難以辨認它有何紋理。

有一次,為了一個在東京大學駒場校區的面談,我在天色未明時就搭上第一班新幹線前往東京。面談結束時還沒中午,正值初冬,東大駒場校區中滿是黃澄澄的銀杏,秋風輕吹便能颳起一場金色的雨。那些盤據在路端兩側高大的百年老樹總是遮擋住大部分的視野,這使得寬敞的校園就像是一座巨人的迷宮,行走在其中感覺自己何其渺小,渺小到一時忘卻身在一個五光十色且時尚前衛的都市裡。

就是在那樣片刻舒適的誘惑裡,我想著難得來一趟東京,時間還早,到哪處走走再回去吧。踩著輕快的步伐隨著穿著時髦的人群蹭上井之頭線,還來不及決定再來要轉車前往哪裡,便抵達了終點站澀谷站。東京人走路的速度很快,進出車站時無論有沒有人與你比肩接踵,都會感覺自己被推擠著前進。就在像是那樣的被動驅使下,我被推擠至井之頭線與山手線交界的空橋,明晃晃的落地窗在眼前壯麗地展開,走至窗緣,腳下就彷彿踩上了澀谷那知名的十字交接口。

根據統計,一次綠燈同時通過這個十字交接口的人數,最多可以達到三千人。黑壓壓的人頭像是密密麻麻的爬向四面八方散射出去的大小街弄的螻蟻,正中午的陽光讓這些螻蟻顯得更加焦忙,甚至沒有留下一點影子的痕跡。我突然感到一絲恐懼,轉身就撞進東京車站方向的山手線,匆忙地在品川站下車,逃進返回大阪的新幹線上。

回到大阪時我仍然感覺心有餘悸,直到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沒入凌亂且吵雜的街道裡,隨手推開一扇門閂已經壞斜的木門,將身體塞進昏暗狹小的居酒屋的木板凳中,才終於感覺逐漸放鬆下來。

東京無疑是一座充滿光輝的城市,它唯一的問題,就是太亮了。

它連夜晚都亮到讓人無法安然入睡。

文明始於人類知曉用火,換句話說,人類的進步在於發現光。在想要表現十足未來感的電影中,總是喜歡使用純白明亮且抹除人類使用痕跡的視覺,而想要建造一個讓人感覺新穎的空間時,也總是以寬敞潔淨為主要方向。或許正是因為光的本身就代表著一種文明與進步,所以將光的明度與亮度盡可能地最大化變成了證明站在科技前端與否的必然方式。

然而當人們在無瑕的白淨中感覺自己掌握了技術而優越無比時,似乎忘卻了,文明與進步並非來自純粹光火,而是藉著火開始發展的料理與工藝,以及偎著光刻畫與述說的那些壁畫和故事。在光的映照中看見自己與萬物的影子,主體認知自此而生,在汗漬與血水的氣味中確立自身與他物的關係,促使人類進化的第一個感受,或許是面對枯枝柴火燒出的昏黃光源時,意識到自己踩在黑暗之處而感覺到的孤獨。

《陰翳禮讚》為谷崎潤一郎名作。(圖/取自網路)
《陰翳禮讚》為谷崎潤一郎名作。(圖/取自網路)

缺少了影子與孤獨的人們不會再真正進化

谷崎潤一郎在《陰翳禮讚》中提及托爾斯泰的《克魯采奏鳴曲》,描述小說主角對於歐洲文明生活的批判──矯揉造作與本能的相互矛盾,以及掩飾慾望的虛偽。我認為,人類對於接近本質的東西才能產生親近感,並加以產生與現實有所連結的想像。譬如比起晶亮到反射出冷冽光芒的打磨銀製餐具總是讓人感到一絲不安,或許貼合皮膚紋理的錫器或銅器更有情懷,它們的光源像是含在器物內,在霧濛幽暗的包覆中熠熠生輝,彷彿熄掉人造光源讓眼睛適應黑夜後所見到的隱隱星河。

缺少了影子與孤獨的人們是不會再真正進化的,一味追求白晝的光明,丟失了對於夜晚的想像,剩下的只有顯而易見的優越。在較為不方便的時代環境裡,我們總是花費更多時間和力氣去完成一件事,當事物得來不易便令人更加珍惜,也因此獲得更深刻的觸動與情感豐厚的記憶。

和大多數的南部孩子一樣,年輕時我也曾對台北有過嚮往,當時台鐵還有普快車,坐上晚上十點的普快車,躺在綠皮椅上睡一覺,清晨便能抵達台北車站。那是六至八個小時的車程,是在一個半小時便能從高雄奔馳至台北的高鐵時代無法想像的時間。但回想起那些乘坐普快的日子,我卻未曾感覺漫長。

比起時間感,我更記得沒有空調的車廂中在車頂旋轉的風扇搧來的各種味道。尤其是在車廂奔馳過嘉南平原時,濕潤的泥土味與青青草香從敞開的車窗溢進來,混進各式各樣的汗臭、便當香與古龍水味中的複雜氣味。

在進入午夜後,只會留下車廂連結處的些許燈光,仰躺著感受月色下的車廂隨著列車前進左右擺盪著,被綠皮椅反射的光線也在天花板上隨之蕩漾,讓人感覺像潛藏在波光粼粼的湖底,靜謐安心地進入夢鄉。有幾次在將近黎明之時轉醒,晨霧漏了進來,盤旋在車廂裡的灰藍色的霧氣因行進而變成細長的帶狀,看起來就像漂浮在空中的潺潺小溪。

在細膩的身體感官中無限擴張的時空讓這一切都如此繁冗,卻又帶著從容不迫的雅致。

我以為我一輩子都不可能選擇居住在東京,即使工作大部分都在東京,我仍然堅持住在大阪,用頻繁出差的方式來往東京。直到2020年3月,新冠肺炎疫情爆發,感染狀況最嚴峻的東京封城,碰巧因工作暫時滯留在東京的我因此在東京待了足足五個月。

這五個月,興許是疫情讓生活型態產生改變,亦可能是進入了真正的日常,我對東京的印象產生了改變。

說起來也像是某種因緣,我在東京的落腳處就在澀谷。習慣每天去咖啡館的我,在當地朋友的帶領下,流連在幾個不同的咖啡館間,發現了蜷縮在東京角落的暗影。我最喜歡的一間咖啡館,位於澀谷車站前一座豪華的柏青哥的地下室。從鑲滿霓虹招牌的大樓旁繞過,找到隱蔽在內側的小樓梯,走下去便是與樓上的現代感大相逕庭的老舊咖啡館的入口。

昭和味道厚重的小咖啡館裡總是擠滿了人,大多數是工作中或下班後來偷根閒菸的中年男子,東京近來越來越少能夠在店內喫菸的場所,大多剩下非常老派的店才會在客人入座時隨著濕手巾一同遞上菸灰缸。於是那裡總是煙霧瀰漫的,從入口的門窗玻璃向裡面眺望,就像看一座被雲霧籠罩的孤島,偶爾從雲霧中舉起的穿著深色西裝的手臂,彷彿是從雲霄裡抬頭的烏鴉,只不過招來的是服務生而不是命運。

我在這座因疫情而被烏雲籠罩的光之城中找到屬於它的翳影,在來回穿梭於明朗大道與陰暗小巷的身體中悟出光源與陰影的關係猶如自己與生活本身。為生活製造濃淡不一的陰翳,僅僅留下必要的光線,讓空缺本身成為填補。如此一來我們便不需要急迫於填滿,只要簡單且從容地,欣賞自然與時間如何來更迭鋪畫。我們不需要站在頂端學會掌控一切,有時候讓知覺退化至剩下單純的感受,交予自然與時間的力量引領而行,在紛亂雜擾的世界中就依然可能取得平衡與寧靜。

陰翳是一種超越具體與抽象的哲學,它能形塑空間,亦能纏綿於光陰。圖為京都河井寬次郎故居一景。(圖/王盛弘攝影)
陰翳是一種超越具體與抽象的哲學,它能形塑空間,亦能纏綿於光陰。圖為京都河井寬次郎故居一景。(圖/王盛弘攝影)

生活是可視之物,時間則是它的暗影

七月底疫情暫時緩解,我決定回到關西,在京都待上一陣子撫平身心。通常在像是京都、奈良或金澤這樣的古都,我向來都會選擇非常私人的古民家作為宿泊處,除了喜好古老的建築空間和氛圍外,民宿主人的性格總會因地方而不同,也是十分耐人尋味的有趣之處。在日本所謂的「待客之道」可以說是一門獨立的哲學,恰到好處地招待並非一件容易的事。在地方文化作為基底的前提下,大至國立廳院場館小至居酒屋或咖啡館,在招呼客人這一件事上日本人總是傾盡細心與細節。

我有次到北海道的偏遠小漁村江差町旅行,下塌處是與主人同住一個屋簷下的民宿。說是民宿,其實就是主人家的一個房間。身材魁梧長相兇悍的男主人帶著我從大門口進入,指示個頭沒有比他小多少的女主人帶我到房間。拐了兩次彎,拉開了三重紙門,一個小小的三疊榻榻米和室躍進眼中,聽見淡淡地從身後傳來一句「今天舟車勞頓了,請好好休息」,放下行李轉頭正要道謝,只捕捉到女主人沒入夜色中走廊盡頭的身影。好像有點人情冷漠啊,我的腦中轉著這個念頭,抑制不住疲睏而沉沉睡去。

早上拉開第二重紙門,赫然發現昨晚通過的廊道經過和式桌椅的擺設已然變成一處別具風味的餐廳,女主人從廚房中探出身子,向我示意我的早餐已經布置好,我走到矮桌前,雙腿併攏跪坐上有些脫線的刺繡坐墊。白飯、漬菜、蛋卷、煎鮭魚和味噌湯,這是最普通不過的日式早餐,但我很喜歡吃。這樣的早餐擺盤起來很像日式庭園,白飯是造山、漬菜和蛋卷是石塊、煎鮭魚是理好波紋的石子庭、味噌湯則是養有錦鯉的池。我習慣邊吃邊移動剩下的飯菜,讓它們看起來又是另一番風景。

看起來不好相處的男主人坐在前面看著電視,表情一如昨晚的不苟言笑。我端起用黑色漆碗裝著的味噌湯,用筷子夾出漂浮在上面的幾縷蔥花,把它們擺在已經空了的原本盛裝煎鮭魚的乳白色墨邊瓷盤,剛好點綴在盤上幾筆的山水紋樣上,就像是讓枯山冒出了翠綠的樹頭。我恣意地笑笑,抬眼看了一下男主人,他仍然一臉嚴肅地盯著電視。我起身回房拿起外出包,和女主人道謝早餐很好吃後便出門,直到夜深才回到主人夫婦早已熄燈入睡的民宿。

翌日,坐到餐桌前看見和昨天完全一模一樣的早餐,連盛裝每一道菜的器皿都一樣。接著那一碗同樣用黑色漆碗舀著的味噌湯吸引了我的注意,因為裡面的蔥花不見了。我詫異地抬頭,不經意地對上同樣坐在前面看著晨間新聞的男主人餘光撇過來的眼神,我給了一個感到貼心的微笑,他的嘴角似笑非笑,我卻在低頭用餐後在眼角看見他和走出廚房的女主人交換眼神點點頭的樣子。

感受不同地方文化和不同性格的人們如何恰如其分的招呼,在讓人感覺放鬆的距離下細心以待的哲學,就是我喜歡選擇民宿的原因。

離開疫情重災區的東京,我在傍晚時分抵達京都。在日文中,亦把黃昏稱為「逢魔時刻」,意指在光與暗、晝與夜的交會之時,能夠可視一切未明之物。那天我便是在那樣的魔幻光影下,來到那棟古民家前。房子的體積似乎很大,但僅在門牌上方亮起一方暖黃色的小燈,亮度恰巧只足夠看見門鎖與一點門框的邊緣,暗色的木造房體幾乎隱匿在夜色裡,彷彿走進那扇門就走入整個夜晚一樣。

走進去踏上的是石板鋪成的玄關,石板是我很喜歡的一種素材,無論冰冷抑或溫熱,它都能吸收其溫度並適切地反射,在嚴冬踏上因吸收濕氣而變得更加深色的石板是很奇幻的享受,你能清楚地感受到冰涼的石板在接觸腳底後吸收你的體溫並將那股溫暖再回饋給你的過程。

寬敞的兩層樓獨棟房子裡,和門外一樣僅用了最小限度的照明,並且用了二分之一的空間打通天井,讓自然光線沿著曲折的木梯層層折射進室內,朦朧的月色溢入,與不慍不火的燈色相映成趣,老舊的家具在其中閃爍著清幽且沉靜的光芒,那是經年累月磨上汗漬與手垢的痕跡,這幅讓人仿若置身夢境的畫面是只能藉由時間完成的風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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