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綁架了翁山蘇姬!軍方、羅興亞人,還是緬甸人?

緬甸民眾不滿軍方政變、推翻民選政府實質領導人翁山蘇姬。 歐新社
緬甸民眾不滿軍方政變、推翻民選政府實質領導人翁山蘇姬。 歐新社

2月1日淩晨,緬甸軍方發動政變,逮捕實質領袖翁山蘇姬,一時間關於她的報導散佈於各平台。而國際社會眼裡的翁山蘇姬再也不是過去所支持的哪個翁山蘇姬,她已從「人權天使」變成「種族屠殺」的辯護者,事實真是這樣?

近年,國際社會指責翁山蘇姬罔顧人權,並讓緬甸的民主陷入停滯。然而,令人詫異的是,她在緬甸的聲望卻居高不下。2020年11月,她所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NLD)贏得八成的選票。她2月1日被羈押軟禁後,不少緬甸人發起不合作運動、給予聲援。

難道,緬甸人心中的翁山蘇姬,跟外界所看到的不一樣?

國際社會對翁山蘇姬大失所望,起因於2017年的羅興亞屠殺事件,政府軍在若開邦(緬甸西南的一個邦)犯下強姦、燒殺搶掠等人神共憤的暴行,導致6、70萬的羅興亞人逃離家園,成為海上難民。這個被聯合國形容為「教科書式」的種族滅絕行為,還波及兩名路透社的記者被拘捕、監禁7年之久。

但,翁山蘇姬2019年親臨海牙的國際法院作證時,儘管承認緬甸軍方可能犯下戰爭罪行,對於「種族滅絕」的指控卻認為是誤導與不公,強調「若開邦」問題涉及複雜的背景,外人難以理解,緬甸軍方的行動是對應恐怖主義的合法之舉。

此言論隨即引來各國抨擊,國際特赦組織宣佈收回頒發的人權獎項;英國牛津市、愛爾蘭都柏林,及加拿大的國會紛紛褫奪她的榮譽公民身份。至今仍有人倡議應收回1991年所頒發的諾貝爾和平獎。

九成緬甸人無法接受羅興亞人

事隔三年多,到底緬甸人如何看待羅興亞事件?

《遠見雜誌》越洋電話採訪後發現,「我敢說九成的緬甸人都無法接受羅興亞人,希望他們趕快離開緬甸,」一位63歲、住在仰光的緬甸人說,他們沒有身分證,不是緬甸人,是來自孟加拉的非法移民。這個涉及歷史、種族、宗教的複雜事件,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楚。

對緬甸人而言,羅興亞人是英國遺留下來的爛攤子。1886年英國全面殖民緬甸,為增加勞動力以發展殖民地經濟,鼓勵大量住在孟加拉吉大港地區的穆斯林(回教徒)到當時人口少、土地肥沃的若開邦山谷開墾,並刻意將羅興亞人與若開族(佛教徒為主)分開治理,埋下種族衝突的禍根。

雪上加霜的是,二次大戰期間,英國將若開邦的羅興亞人組織成「V支隊」以對抗日軍;戰爭結束後,V支隊竟以若開族戰時偏向日軍為由,屠殺10萬名的佛教徒平民、搗毀上百個村莊,成為日後羅興亞人遭受緬甸人迫害的主因之一。

羅興亞人被剝奪國籍,沒有身分

當緬甸於1948年脫離英國獨立,制訂國籍法時,雖給予在緬甸居住八年以上的羅興亞人國籍,但國父翁山將軍(翁山蘇姬的父親)召開全國性「彬龍會議」時,最後並未將羅興亞人視為少數民族。1982年,新的國籍法更進一步將羅興亞人排除在外,剝奪其國籍,成為一群沒有身分的人。

數十年來,若開族與羅興亞人大小衝突不斷,但仍共同生活在一塊土地上,由於地處偏遠且交通不便,形同與世隔絕,所以並不會對緬甸日常造成影響,一般民眾也不太關注羅興亞人。直到2012年傳出一則社會新聞後,才掀起滔天巨浪。

根據當地人回顧,2012年5月間,長期被壓制的羅興亞人趁機展開報復,傳聞有三名羅興亞回教徒性侵並殺害一名若開女性,導致佛教徒群情激昂予以反擊。6月時,緬甸人得知情報「兇手就在某一輛公車上」而進行逮捕,雙方隨即展開一連串攻防,共燒毀4000多個房舍,造成280多人死亡,數千人受傷,2萬多名羅興亞人流離失所,緬甸政府緊急宣布宵禁,開始隔離羅興亞人。

性侵事件宛如火上加油,加深彼此仇恨。2015年,隨著緬甸政府加強對羅興亞人的掃蕩力道,羅興亞人被迫偷渡到東南亞各地,但幾乎沒有國家願意接納他們,甚至遭到人蛇集團綁架、殺害,成為海上難民,逐漸為人權團體所關注。

軍政府長期執行「大緬民族」政策,種族排他性強

2016年10月,羅興亞人自組救世軍,攻擊若開邦警察,緬甸軍方也開始介入,情勢一發不可收拾;2017年8月,150名恐怖份子襲擊若開邦,造成多名警察及安全人員陣亡,軍方發起「清掃行動」,意外傷及無辜百姓,導致6、70萬名羅興亞人逃難至孟加拉,史稱「種族滅絕」,世界各國對其暴行加以譴責。

聯合國宣稱,羅興亞人是世界上最被迫害的少數民族之一。

歷史的仇恨讓緬甸人深惡痛絕羅興亞人,詢問多數緬甸人,他們異口同聲說,羅興亞不是緬甸人,沒有道理來掠奪我們有限的土地與資源。加上軍政府長期以來,執行緬語、緬族、緬文化的「大緬民族」政策。緬甸人咸認只有會說緬甸話,寫緬甸文的人,才能被稱為緬甸公民。

一位台商說,緬甸是很特殊封閉的社會,種族排他性強,很難接受新移民。

根深蒂固的「純正種族」思想,讓緬甸人無法接受羅興亞的穆斯林,加上極端僧侶的不斷洗腦,緬甸人與羅興亞人的敵對關係更形惡化。

有「緬甸拉登」稱號的佛教僧侶Ashin Wirathu曾登上《時代》雜誌的封面,他是極端的右翼份子,在佈道影片中公然表示,穆斯林的繁殖速度就像老鼠一般,緬甸遲早會成為伊斯蘭教的國家,強烈主張將穆斯林逐出緬甸。

一位在緬甸設廠15年的業者說,西方社會根本無法接受這位僧侶的說法,卻是大多數緬甸人心中的想法,只是沒有說出口而已。「如果妳知道佛教徒、僧侶在緬甸的地位,就知道這股勢力有多強大了,」他反問。

九成佛教徒是執政者最堅固的後盾與票源

緬甸有5371萬人口,七成為緬族,佛教徒高達近九成,被稱為「佛塔之國」,大小寺院共2萬多座,僧侶有40多萬名,佛教一直扮演政府與民間穩定關係的聯繫橋樑。

由於執政黨非常仰賴佛教的支持,僧侶被歸為社會的最頂層階級,深深左右緬甸的社會風氣。

緬甸民間有一說法:和尚是一等公民,男人是二等公民,女人是三等公民。「緬甸非常尊重僧侶,機場有人服務,特別設置僧侶專用貴賓區,劃位時會自動安排到前座幾排,地位非常崇高,」一位經常往返仰光的台商印象十分深刻,僧侶從2007年「番紅花革命」後,對緬甸政治的干預日益明顯。

毫無疑問,九成的佛教徒、地位崇高的僧侶們,是緬甸執政者最堅固的後盾與票源。

翁山蘇姬執政五年以來,既無力掌控部隊,又不敢違背民意,這遂成為壓垮她「人權天使」美譽的兩棵稻草。

一位22歲的緬甸年輕人說,媽媽蘇(Mother Suu,Suu是緬語對女性長者的尊稱)陷入兩難,她左右不了軍方,也無法避免種族衝突,就算想給羅興亞人身分,卻嚴重背離民意,身為領導人只能概括承受國際的抨擊。儘管民主聯盟主政以來,經濟並無明顯起色,外交也遇到瓶頸,民眾還是支持翁山蘇姬,她仍是改變緬甸的唯一希望。

翁山蘇姬迫於現實,選擇與緬甸人站在一起?

看清羅興亞人與緬甸人百餘年的糾葛,才能理解為何緬甸人不在乎外界的撻伐。即使翁山蘇姬的國際聲望跌落谷底,去年緬甸人依舊用一張張的選票,將她再度送進國會。「說穿了,這是我們(緬甸)的內政問題(羅興亞),外人無從干涉,」當地仰光人說。

2018年10月6日,翁山蘇姬首度公開回應收回諾貝爾和平獎一事,她接受日本放送協會(NHK)訪問時說,獎項一向來去無常,我並不那麼在乎獎項和榮譽。對於朋友(指歐美英等國)不如以往的堅定,我感到可惜,因為我認為友誼要互相體諒,嘗試去理解而非純粹的自行判斷。

她進一步說明,羅興亞問題沒有快速解決辦法,很多人不了解若開邦的情況,更遑論整個緬甸的局勢。現今大眾經常滿足於所有事都要即時迅速處理,但緬甸無法如此,我們必須應對長遠問題的後果。

說到底,緬甸人決定了羅興亞人的命運,而翁山蘇姬最後則選擇與緬甸人站在一起,這也是每個民選政治人物的棘手難題。所以,真正讓她從人權天使變成種族屠殺的辯護者,並非羅興亞事件,而是緬甸人的集體意識。

人還被軟禁中的翁山蘇姬命運未卜。她能不能度過這一劫,能不能在有生之年,剷除軍方的惡勢力、解決羅興亞人的世紀難題?這不僅攸關緬甸民主的發展進程,也是國際矚目的重大議題。

(作者/彭杏珠 本文出自2021.2.7《遠見》網站,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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