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之眼】從「舊仇」與世紀血案談蔣萬安現象

多元性是物種競爭的關鍵優勢，但另一面是容忍異己。號稱多元的台灣社會，利益固然如此，可是經過那麼多年的民主實驗，價值、觀點是否多元？甚至有否營造容許多元討論空間？最近兩件關於台灣史的「爭議」，一是某網紅提出所謂「蔣萬安現象」，稱年輕一輩對國民黨「舊仇不再」，以及電影「世紀血案」引發的相關評論，剛好戳破當代台灣看似多元，其實一元的虛假性。

把「爭議」括號起來，是因為兩事發展至今，都隱含不討論事實之意。既然不討論事實，僅餘的枝微末節，就沒有足稱重要的爭議了。第一件是網紅解釋今年底的台北市長選舉，民進黨目前無人能戰蔣萬安現象，認為年輕一輩對過去歷史的淡然，無論是沒有親身感受，或是有不同史觀看法，對於曾經威權統治的國民黨，沒有太多歷史印象，於是舊仇不再，蔣就是一位符合年輕口味的活力市長。

網紅觀點反映言論市場主流。附和者重複觀點就不講了，不同調者則大約主張要算舊仇，應先追究日本統治時期、祖輩的事不應牽連子孫、應該往前看，或者聯想即將到來的228，稱重提血債那麼多年，也該夠了云云。上述看似不同看法，前提之一是皆肯認「舊仇」普遍性的存在。然而，真的嗎？

對於兩蔣時代歷史陳述，其實有矛盾：一方面稱台人多數長期承受血海深仇與恐懼不安。例如史明的《台灣人四百年史》描述228事件時，主張「公開及祕密大屠殺被殺死的台灣人，僅台北一處即達萬人以上，當時，台北的人口只有30餘萬，換句話說，30人中就有一人，或六戶之內就有一人被殺害」，而「在1953年的台灣人口之中，被認為行蹤不明而從戶籍上被削除者達10餘萬人，無疑的，其中的絕對多數就是在228起義時被殺害的犧牲者。」

單一事件有如此普遍的殺戮，因此形成他人描述那時代：「戒嚴之下的台灣社會人人自危」、「民眾的日常生活都在這般天羅地網、滴水不漏的多重監視下，動輒得咎」、「恐怖的社會，人人都在戰慄下沉默」的普遍性恐怖說法。

然而，在另方面，兩蔣時期的執政黨，卻獲得民主選舉裡，匿名投票的多數長期穩定支持。1946年，剛接收的政府就舉行台灣第一次各鄉鎮市民代表普選，約240萬公民宣誓參與，可見中華民國體制自始就獲得台人支持。隨著各項選舉逐步推進，出來投票與投票支持國民黨候選人的比率，大約在七成上下浮動。即便228事件後的選舉，也是如此。

該如何解釋高比率被害的「舊仇」論述與支持執政黨投票同時存在現象？有人主張因為作票、賄選，或派系動員等，所以選舉不能反映台灣真實民意。然，沒有資料來源，主張者所本存疑，如此理解台灣政治，等於搖撼學界對兩蔣時期選舉研究的諸多成果，更嚴重的是，如果肯認「舊仇」存在，此種解釋也等於是在暗示不少台灣人民及後代，在經歷諸多親友被殺、被消失，甚至本人受盡政府恐怖欺凌，只因有人送錢或社交關係就投票支持有「仇」的候選人。這種暗示，聽起來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第二件是由林宅血案改編電影「世紀血案」引發的評論。相信絕大多數人會同意，林案是慘絕人寰的悲劇，又與公共議題有關，此案沉寂已久，即便檢警仍在偵辦，還需有更多社會資源投入，以待早日破案。電影拍攝，目前看來有達矚目效果。然而，對此主要評論，卻是要問過、甚至取得受害者家屬的同意。

更有意思的是文化創作本就存有個人看法空間，文化部長對之前出現事實爭議的《聽海湧》只有肯定，此次卻表示，林案在台灣歷史上非常重要，是對台灣來講非常悲哀的悲劇，不能夠隨便詮釋。他認為該電影「再一次的踐踏台灣人、傷害台灣人，而且藐視我們的歷史，修改我們的歷史」。還提到從法律面來講，「世紀血案」並未取得受害者家屬的同意、演員也被欺騙，法律面上非常有問題；就動機來講，這組人過去拍過的電影「幻術」，抹黑了李登輝與歷史，「轉型正義在台灣為什麼不太動就是，我覺得我們一直被阻止了解真相」。

文化部長談歷史、法律、轉型正義，就是不提文化創作，甚至隱含林案已有真相，不需要修改的看法。這樣定調，還能容許異見討論嗎？如果要問過受害者家屬，那就僅有家屬接受的觀點才能發表了。我們都相信家屬想追求真相的心意，然而，還是可以引述之前備受推崇的許倬雲教授對相關事件看法。

他說：「林為什麼在牢裡不肯問？不肯查？到今天還是不肯查？當年林家案子發生時，沈君山跟我還有幾個朋友討論，間接對林義雄建議：我們可以幫你的忙，找台大的葉英堃教授，他是催眠專家，葉英堃和林憲都會催眠，請他們催眠那位活下來的小女孩，看看她印象中所見所聞是什麼。當時林在牢裡，方素敏去問他，結果他說不要。我們說葉和林都是很誠實的學者，不會有偏差的。林說『不要，我不要做。』林心裡一定知道什麼線索，不可能不知道，不然的話弒母殺女那麼深的仇恨，他吞得下去！」

本文其實並未討論事實問題，而是在問，台灣社會能有個多元討論的空間嗎？學界與文化界平常看似眾聲喧嘩，但針對兩議題，不知有多少人曾經表達過跟當權者不同看法？仔細觀察，或許可以一葉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