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之眼】台灣人才不想擔任公務員的危機

公共治理與公務人員的任用面臨危機，從美國政府效率部門DOGE（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的瓦解，到台灣公務員制度的全面動盪，各地所反映的不是單一政策失誤，而是一個更深層的共同問題。當效率成為口號、改革成為劇場、制度遭到侵蝕，整個國家的治理能力便開始鬆動。

日本作家太宰治曾寫下「人間失格」小說，意指一個失去自我約束與內在支撐的人會逐漸崩壞。對現代國家而言，國家的治理需要政務官的自我約束，和公務員制度的保護和支撐，而制度一旦被任意修改和丟棄，治理也就開始荒腔走板。

美國DOGE的案例是一面鏡子，它以削減政府浪費為名，以極大的速度裁撤公務人力、取消合約、破壞基礎建設，聲稱一年要省下一至二兆美元。結果卻只達成二千多億美元的節支，僅為原先承諾的四分之一。更嚴重的是，這些削減造成社福補助延宕、國際援助停滯，甚至可能增加非洲孩童的死亡風險，估計一年新增逾十六萬名兒童因飢荒而死亡，這些代價並不是任何帳面上的「節省」可以抵銷的。

制度失效的另一個核心，是治理變成權力遊戲。DOGE的倒塌與領導階層的矛盾和與總統的公開衝突緊密相連。當效率成為政治的武器，而不是制度調整的手段，公務體系自然被視為可犧牲的舞台。這也使吹哨者越來越重要，因為他們揭露內部濫權、浪費與危害公共安全。但在充滿高度政治化的公務體系中，吹哨者得面對龐大的壓力與報復風險。政府承諾透明，卻同時讓吹哨者置身激烈鬥爭之中，這種矛盾顯示制度的保護正在空洞化。

台灣也面臨公務員危機，過去四十年，公務員被視為穩定而光榮的職業，如今卻面臨高普考報考人數大規模下滑，從2020年的十二萬人跌到2024年的八萬人，短短數年間減少三分之一。有些類科甚至「到考人數少於錄取名額」，顯示制度吸引力的急速滑落。更深層原因並非單純待遇，而是政治干預、升遷侷限、司法風險與年金改革造成的制度信任破產。許多公務員透露，政策朝令夕改、政務官外行領導內行、承辦人動輒被調查，使行政文化變得保守與焦慮。

年金的改革更是重要因素，年金改革後應屆畢業生報考率從18至20％驟降到4至8％，形成懸崖式下滑。當制度再也無法提供合理的保障，同時又承受來自執政者和輿論的汙名化，年輕世代自然拒絕投入。文官體系的流失不是單一職涯選擇，而是國家治理能力被破壞的前兆。

美國政府在追求效率時，犧牲公務員與公共服務品質，台灣則在制度信任崩壞中，失去願意投入公共治理的專業人才。他們共同呈現出一個令人警醒的真相，當國家治理失去制度的支撐，任何政治口號都無法彌補裂縫。

十九世紀法國政治思想家托克維爾在《民主在美國》這本書中提醒，「自由的真正危險不在於暴政，而在於軟弱的行政。」一個行政體系如果沒有專業累積、沒有穩定情緒、沒有制度保障，整個國家便會在危機來臨時變得脆弱。

真正的政府改革不是速度，而是耐性；不是裁撤，而是修補；不是表演，而是長期治理的工藝。國家需要效率，但更需要可信的制度、受尊重的公務體系與能承擔責任的治理文化。

當世界的變動如此的快速，傳統價值與美德一再被挑戰之時，願每個國家和政府都能記得，效率和節省通常是虛假的幻影，信任和制度保障才是政府公務體系提升的良方與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