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無話不說 變成無話可說…親密關係中的「關係倦怠」從何而來？

作者：吳家慶（諮商心理師）

Josephine與Channing同居多年，Channing最近開始隱微的意識到不對勁，但又不確定那是什麼。他躺在床上滑著手機，Josephine也是，雖然躺在同一張床上，但兩人好像沒有連結，「我們好像家人，而不是情人」，Channing心中這樣想。這樣的感覺沒有生氣，也不是難過，比較像是很倦怠與消極。而這樣的生活，其實已經持續很久很久…。

他們倆個沒有感情不好，沒有人出軌，也沒有大吵，更不是冷戰，只是很疏離，一種彼此都存在，卻沒有交集的空虛。Channing開始對很多小事特別敏感，只要Josephine訊息晚回了幾個小時，他心裡立刻感到不安，不是因為那則訊息特別緊急，而是「我又不被放在心上」的感覺瞬間來襲，Channing理智上知道對方只是忙，但情緒不再聽理智的話。於是，為了不讓情緒脫軌，他用無數個「算了」、「沒關係」、「沒事」的語言，試圖將這種情緒驅離。

Channing疑惑，「明明有人在身邊，為什麼我這麼孤單？」、「是不是這段關係走到盡頭了？」

什麼是關係倦怠？

我們多半聽過「工作倦怠」（Job burnout），知道在工作中的長期壓力、付出與回饋失衡，會讓人感到疲憊、麻木，甚至想逃離。其實親密關係，也可能出現類似的倦怠狀態。

一段曾經讓人感到自然、安心的關係，逐漸變得疏遠、耗能，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這可能不是「不愛了」，而是正在經歷一種常被忽略的狀態─關係倦怠（Relationship Burnout）。關係倦怠是指在長期壓力與情感消耗下，伴侶之間的連結感下降，互動變得困難、負擔感增加，進而想要放棄或逃離。它可能發生在關係中的某一方，也可能同時出現在雙方（或多方）身上。

即使是健康的親密關係也會經歷倦怠期。然而，這種情況在不健康的親密關係或缺乏安全依附者來說，可能更為頻繁和常見。

常見的關係倦怠的徵兆有哪些呢？

1. 持續感到不堪負荷

伴侶關係中，不僅僅只有浪漫愛，還有許多生活瑣事，例如：工作、金錢或育兒等等。但如果你大多時候感到「快要撐不下」的狀態，這可能不只是壓力太大的反應，而是你們失去了「我們感」（we-ness）。你們不再像一個團隊一起面對生活，而是各自為戰。

2. 與伴侶互動時容易情緒潰堤

在彼此的互動時，容易因為微小的事件，引發過度強烈的情緒反應；有時甚至在尚未真正開始互動之前，內在就已經預期衝突即將發生。這種狀態反映的，往往不僅是「對互動感到抗拒」，而是關係中存在長期未被消化的情緒與壓力，讓彼此的神經系統處於高度警戒。

3. 消極詮釋（Negative Sentiment Override）

對伴侶行為的詮釋是負向的、冷漠的或自私的。當陷入消極詮釋的狀態時，即使伴侶的言行或態度是中立的，甚至是善意的，也可能將其解讀成負面的，或帶有惡意的。

4. 孤獨感

即使伴侶就在身邊，仍舊感到孤單，彷彿沒有一個人真正理解自己的感受，或能在情緒上與自己站在同一邊。

在這段關係裡，原本應該並肩面對生活的「一起」，逐漸轉變成各自承受的「獨自」。一種即使身體靠近，心卻疏遠的感覺。

5. 對溝通感到厭煩或逃避

對於與伴侶溝通感到厭煩，或盡可能地迴避互動，有時甚至會拖延那些明明很重要，卻怎麼也提不起力氣面對的話題。此外，有些人對伴侶的靠近容易產生緊繃與退縮，原本應該帶來安慰與連結的親密，反而在身體與情緒中被感受成一種壓力。

這樣的狀態，往往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長期情緒耗損之下，內在已經沒有足夠的空間再承接更多的情感互動。

關係倦怠從何而來？

1. 長期壓力的累積

當關係的其中一方或雙方長期乘載著來自關係內的壓力（例如：育兒壓力、婆媳衝突）或關係外的壓力（例如：失業、健康惡化）時，對伴侶的同理能力會降低，更容易感到煩躁或過度反應，導致衝突增加。

2. 關係中未解決、反覆出現的衝突

美國婚姻與家庭研究學者John Gottman在研究指出，多數的伴侶衝突並非「能夠解決」，而是需要被理解與調適。因此，當伴侶雙方缺乏協商與接納，且無法承認和允許彼此之間存在差異，容易反覆陷在同樣的爭吵中，使關係耗損。

3. 其中一方承擔過多情緒勞務

當關係的其中一方，長期承擔家庭與生活的規劃、記憶與安排，卻缺乏被看見與感謝，容易感到疲憊與孤立。

4. 關係的自動駕駛模式（Running on Autopilot）

親密關係中的自動駕駛模式是指伴侶間的互動變得高度制式化、公式化和習慣化，卻缺乏真正的情感連結和交流。

這種狀態通常不是因為發生了大衝突，而是因為生活中的重複性，讓彼此進入了一種「節能模式」。雖然生活運作正常，但關係的品質卻逐漸變得平淡，甚至疏離。

那我們關係走到終點了嗎？

不一定。

關係倦怠與工作倦怠不同的是，親密關係中有許多可以行動的空間，而這些空間其實掌握在自己與伴侶的互動之中。不同於職場的結構往往受限於企業制度與權力結構，親密關係中讓彼此漸行漸遠的因素（例如：溝通方式、情緒回應或角色分工等），多半是可以被雙方覺察、調整與修復的。

因此，關係倦怠並不代表這段關係已經壞掉了，而是它正在發出一個重要的訊號：「這段關係長期承受了過多壓力，需要被重新照顧與回應。」覺察關係的裂痕，並透過小而穩定、可持續的改變，例如：重新建立情感連結的時刻、調整互動的節奏、練習更溫和地表達需求，伴侶關係是有可能慢慢修復耗損，找回關係中的合作以及「我們在一起面對」的連結感。

（本文經《看見心理諮商中心》授權，原文出處「我們從無話不說，變成無話可說：親密關係中的「關係倦怠」」，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