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歲女童反覆玩「小豬找媽媽」遊戲 一句「寶寶難過」說出心底創傷

象徵遊戲
在玩了很長時間的篩杯後,妮基在沙盤中取得了一個重大突破:她把一隻母豬與七隻小豬帶到了沙箱上。在治療師辦公室的架子上的數百個模型中,她選擇了這些。這一刻是一個轉捩點:在她面前,沙子被轉化為一處地景(landscape)。小豬與牠們的母親的在場,改動了沙子可以是什麼(what the sand can be),一整片嶄新的可能活動的視域,在孩子面前敞開。把小豬放入沙盤,是一個奠基事件(founding event),也是進入一個特定世界並參與其中的承諾。我有意的選用「世界」(world)這個詞:「我們將其理解為人類的舉止所能關聯的全部(totality),且我們假設這個『全部』可以被視為一個整體」(Held, 2002, 83)。沙子變成一個世界,如同希臘人所說的kosmos(宇宙)。它有一個特定的秩序,一個隱蔽卻依然在場的穩固關係網。沙盤不再是一片空曠的黃色區域;它成為一個能演出母子關係的戲劇的場所。妮基在沙盤上的玩耍,似乎已有某些不可避免的路要走。它是被承諾的。她邁進這個世界,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其意義之網隨之展開。
妮基的承諾需要勇氣。她必須突破沙子那狹窄、重複的感覺經驗,並允許她自己成為她自身不可避免之劇情展開時的一位演出者。她告訴我們:「在所有的可能性中,小豬與豬媽媽是最先棲居在我的世界,因為牠們的獨特可能性最映照我的需求。」她所選擇的世界是她的創造,且她之所以選擇它,是因為它的可能性就是她的可能性。妮基正從她環境的潛能裡覺醒,她邁進虛空(the clearing),允許她自己透過她的玩具照見自身。她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藉由對豬媽媽與小豬的選擇,她直覺到並預想了一個特定的敘事主題或情節線。未來不再是無法確定的;它已被某些強而有力的主題所標記,且一旦開啟,就無從避免。
妮基的玩耍自此有了特定邏輯,這意味著她正努力洞察構成她的世界的各種關係。遊戲治療運用了那些構成孩子的生活世界的隱性關係或意義網路,並試圖讓孩子自己將它們闡明。它呼應了古希臘對logic這個詞的理解:「logos這個詞的基本含義,也是希臘數學的基本含義,是『關係』(relation),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敞開一個關係』(laying open of a relation)」(Held, 2002, 83)。遊戲治療是一種邏輯的活動(logical activity),但它所涉及的邏輯,比認知甚或語言表達的層次更深。這一點同樣適用於一般的遊戲:它敞開關係。
隨著小豬在沙箱裡,母親與嬰兒的劇情隨之拉開帷幕,孩子不由自主地以她自身特有的方式,執起這段敘述。
在大約三個月的時間裡,她每次都會把豬媽媽埋在沙盤的左邊角落。小豬們則被放在對面的角落,牠們輪流嘗試找豬媽媽。孩子在玩耍中一言不發,似乎專注於她所做的事,經常表現出低幅度的情感變化。小豬們在找媽媽的過程中,交替地掉進水裡溺水、爬到樹上又摔下來、從橋上跌落,或是無法攀越圍欄、山丘或其他障礙物。(Gil, cited in James, 1994, 142–43)
小豬們找媽媽的無盡旅程,帶有一種深沉的悲劇色彩。妮基已邁進了象徵性遊戲的世界,且這個世界的情感力量引領她。儘管它含有令人難以承受的悲傷,妮基仍堅持不懈地一再重複她的劇本。那些幼小生命在找媽媽中的跌倒與溺水,被山、樹、柵欄與溪流阻擋,就好像整個世界都在阻止牠們獲得牠們所需的。這段痛苦劇本的精確重複,指明了遊戲的一個關鍵元素:遊戲是一種情緒性或感受性活動(an emotional or pathic activity)。不同於認知性或知識性活動(cognitive or gnostic activities)——它們是條理分明的、過程導向的,並專注於我們對某事物的了解——感受性活動,是與玩耍之物(playthings)的一種情感交融。可感受的孩子,經驗到一種與她的世界的直接聯結(Buytendijk, 1933)。她的情感意向性,決定了遊戲的過程,且它的目標不一定是愉悅和快樂、興奮(這通常與令人滿足的兒童玩耍聯繫在一起),而是完成一種情感的形式。她努力把握她的世界的隱藏秩序。妮基並沒有與治療師交談,以弄清楚如何讓她更好地生活(這顯然是認知/知識性活動);她正在形塑與重塑她生活的情感層面。像一位音樂家,她自始至終演奏屬於她的「迷失」(getting lost)主題的變奏(variation);像一位雕塑家,她一層又一層地刨開表面下的情感形式。她的玩耍使情感領域分化(differentiates),她的玩具幫助她為生活中的痛苦找到容器(containers)或姿態(gestures)。不慌不忙的玩耍,使孩子有可能學習一種靜默的象徵性語言,它早於言語(speech),甚至與口說詞句(spoken word)並行,象徵性語言形塑並使情感的絲線顯現,這些絲線即使脆弱,也仍將她與生活中的人與物牽絆(bind)在一起。
「我們只與我們在場顯現中的感受玩耍(what is pathic in our presence)」(Buytendijk, 1933, 129),亦即,與那些訴說著我們情感生活的物或事。玩耍的主要動機在於,它的力量讓孩子移入一個感官能觸及的情感世界:痛苦的顯現形式是掩埋母親的沙堆,是小豬們被推過沙堆時沙沙聲的聽覺形式,是小豬細小身體的觸覺形式。遊戲情境的沛然豐盈,喚起一個不可言喻且深邃的世界。孩子透過她的玩具顯現出的情感世界,其複雜性與深度,已超越語言所能表達。玩耍展現出孩子的情感生活,但就像劇場一樣,有些劇本比其他劇本差異更明顯(more differentiated),也更令人滿足。妮基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才讓她的「找媽媽」(searching for mother)劇本趨於完善。第一幕,掩埋媽媽,維持不變,但是在去找她的路上,迷失的方式實在太多了!
在創建並邁入她的世界後,妮基陷在其中一個最強烈的關係主題裡。她不能看到她的世界的其餘部分,強迫性地重複創傷的感受形式(the traumatic feeling form)。但隨後我們看到了妮基玩耍中的第二個主要轉捩點。當有一天,熟悉的劇本走向了一個不同的方向,她讓自己感到震驚。「有一天,妮基反覆上演的場景,出現了一個主要差異:沒有任何一隻小豬溺水、摔倒或遭遇難以跨越的阻礙,牠們找到並挖出了豬媽媽!妮基突然停下來,幾乎驚訝於自己所做的事,並快速離開沙盤,表示她那天不再繼續玩了。」(Gil, as cited in James, 1994, 143; 我的強調)。妮基驚訝於眼前這個新局面的敞開,以至無法投入其中,與此同時,至少在當下,她放棄了她所創造的世界。這是一個驚奇(wonder)或敬畏(awe)的時刻。究竟發生了什麼?
遊戲的一個基本特徵是,「只有某物與我們一起玩耍」時,我們才能持續與它玩耍(Buytendijk, 1933)。彈跳球不可預測的回彈反應,在轉圈遊戲(ring-around-the-rosy)結束時,其他玩家突然癱倒在地的扭動和咯咯笑,小豬們在沙盤上探索可能的路徑:所有這些都闡明玩耍之物(playthings)如何與玩家互動,並改變遊戲。當小豬們找到並挖出牠們的媽媽時,妮基很驚訝,因為沙箱裡蘊含的可能性,超出了她設定好的定局(fixed game)。在這一關頭,沙盤變得詭異(uncanny),因為玩耍之物的新聚合,意味著難以承受的情感可能性。妮基中止了她的象徵性遊戲,因為她不知道邁入那個已經敞開的世界,那個小豬與牠們的豬媽媽重聚的新世界,是否安全。這是一個令人害怕的(fearful)時刻,孩子瞥見未來的一瞬:小豬們不能再回到迷失的狀態。牠們必須與牠們的母親接觸。在妮基的感受世界裡,英雄們找到了聖杯,但他們得到的遠超過他們所預計到的。找到媽媽並不是結束,而是這場尋旅的另一段開始。它導引(ushers)一套新的情感遊戲姿態,象徵著母親與孩子之間深受折磨的關係(the troubled relationship)。
當小豬們找到牠們的媽媽時,妮基的驚訝是最真實的驚奇(wonder)時刻。正如黑爾德(Klaus Held, 1936-2023)(2002)所呈現的,驚奇具有一種矛盾本質(ambivalent nature)。對希臘人而言,它是一種pathos(情感),是一種受苦(suffering)。
妮基的驚奇,更多的是敬畏之本質:世界的總體在她面前開放,但她瞥見的卻是無從建立任何關係的幽暗深淵。虛無的黑暗處於前景並壓倒她。儘管她創造了這個遊戲劇本,但最終它並不在她的掌控之中,因為它映現的是一個更大世界的秩序。她那一刻的深層驚奇,意味著她不能像以前那樣繼續她的玩耍了。一個問題隨之浮現,且要求回答:當小豬們找到牠們失散的媽媽,會發生什麼?
在接下來的療程中,一隻小豬開始了「找媽媽」(search for the mother)的例行公事,且很快就找到並挖出了她。這一次,這孩子把小豬放在母親身邊,抬頭看著我,說:「ㄋㄟㄋㄟ沒有乳汁了」(titty no milk)。她看上去真的很傷心,眼裡噙滿淚水。我說:「沒有乳汁給寶寶喝了」(No milk for the baby)。孩子含淚回應:「寶寶難過」(Baby sad)。剩餘的時間,她把一隻大玩偶兔抱在腿上,搖晃著它,用塑膠奶瓶餵它。偶爾會有一滴眼淚悄然滑過她的臉頰。(Gil, in James 1994, 143)
妮基第一次口頭的溝通行為,是那句「ㄋㄟㄋㄟ沒有乳汁」。這概括了她母親最大的失敗:「沒有乳汁」(no milk)指涉著營養與親密關係的缺席,以及基本的安住性與健康成長(well-being)的喪失,這正是嬰兒所有未來的基礎。它也喚起媽媽與嬰兒之間聯結的失去,並與幼小孩子強烈的孤獨感產生共鳴。這是妮基生活經驗核心處的悲劇性失落。「ㄋㄟㄋㄟ沒有乳汁了」——彷彿從一開始,她與小豬們的玩耍,就一直朝向這個場景推進。
妮基的反應過程鏡映出驚奇、言語與好奇心,這一原型發展歷程:人們熟知,驚奇會讓人起初無言以對(speechless)。但這種情調同頻(attunement)的特有之處,在於它不願停留在無言,而是要求將新顯現的世界中呈現自身之物,導引至語言。於是,深層的驚奇將自身轉化為對現在看到的新鮮之物的好奇心(Held, 2002, 89)。
妮基第一次開口言語,是因為一個向她開放的世界需要被說出。言語湧現,緣於現在向某人說話成為可能。與另一個人的關係是言語行為的基礎:人之所以說話,是因為有一個可能會聽的人在那裡。沙箱裡的沉默遊戲,讓妮基有時間鋪展她超過言說語言之創傷的情感底層,但終於,詞句衝破了沉默:「寶寶難過」。與她遊戲劇本所承載的全部情感衝擊相比,這第一句話顯得如此匱乏不足!但此刻她的玩耍也同時改變,呈現出一種更流動與富有表現力的形式。彷彿是為恢復她戲劇中那份情感的滿實,她拾起毛絨玩具兔,經由搖晃與餵奶來安撫它。妮基自己執起了母親姿態(maternal gestures),視角隨之改變,並給予另一個生命那隻豬媽媽沒能給予小豬的、她的媽媽也未曾給予她的東西:她抱住了它。餵養與遺棄的悖論,在妮基如聖母憐子般懷抱兔子,卻「偶爾會有一滴眼淚悄然滑過她的臉頰」中充分的體現(Gil, in James, 1994, 143)。
妮基從小豬們的情感形式中退回到毛絨玩具兔的領域,因為兔子更加親密與直接:布偶兔子可以被擁抱與觸摸;它比沙盤裡的玩具更貼近所有的感官。懷抱和餵食是感官的經驗(sensuous experiences),比象徵性遊戲更為原初。妮基的遊戲敘述此刻被遮蔽了,因為她需要的已不僅僅是象徵意義(symbolism)。她退縮到抱著兔子,就是退縮到一種熟悉的經驗:她曾經在嬰兒床裡攥著的毯子。但當她抱著這隻柔軟的玩偶時,她也餵養它,因此維持著象徵性遊戲的空間。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撤退到無語的自我封閉中。
這一刻意義深遠。在此之前,她透過篩杯,發現自己有能力改變感官世界,現在,她在將兔子緊緊抱向她的身體時,再次運用了這份能力。但她也保持著一種象徵性的距離,在那裡,兔子不僅僅是她感官上的安撫者。妮基玩耍的不僅是物質的、感官的物體,更觸及了這些特定玩具所喚起的媽媽與嬰兒之間關係的全部情感維度。在遊戲的世界裡,她能自己做出母親的姿態,同時也對兔寶寶產生共鳴。我們在這裡目睹了感官與象徵之間的動態關係,以及在不同時刻,這兩個維度中的某一個,如何在遊戲中居於優先位置。有時它們會一起出現:妮基被兔子的感性觸摸所安撫,她自己也同時在象徵性地安撫另一個嬰兒。遊戲強化了那些無法被言說的,因為在遊戲中,孩子能開始以象徵的方式,去表徵她的世界的整體,就像它在驚奇中浮現的那般。象徵性遊戲是世界探索中的一個驛站:它展現了人類的好奇心與對知識的孜孜以求,這種努力超越了口說語言。
概念化的語言,很難拆解妮基情感姿態符號的複雜。她的治療師埃利亞娜.吉爾以一種不加修飾的方式,容許用非常簡單的語言,去描述可見的事件。她的語句——「豬媽媽被埋起來了」、「豬寶寶從樹上掉下來了」,或者「沒有乳汁給寶寶喝了」——沒有提供其他安撫,只是傳達另一個人完全在場,並目睹這場戲劇開展。她的語言,僅限於直接的陳述句,不加形容詞或其他語言修飾,這種語言把孩子的無聲遊戲,提升為可言說之物。這語言不加干擾,且讓孩子自己的意向性展開。它簡單地描述了所見,並尊重孩子表達她自己痛苦的權利。但治療師的潛台詞是,即使是無法言說之物,也可以被分享,並且還有其他富有同情心的人,正歡迎她進入他們的群體。透過她簡單的言語,治療師發出了訊號,她已經聽見了這個孩子。儘管妮基先前的玩耍,基本上是自我封閉式的,但任何口語的交流,都要求她主動投入人際關係的領域。語言之所以具有象徵意義,是因為它在人與人之間的空間裡被分享、被映照與被闡述。
在接下來的治療裡,妮基多次重複同樣的主題:小豬找到媽媽,沒有乳汁,撫摸兔子與餵奶。「當妮基第三次進行這段小豬找不到乳汁的遊戲時,她伸手把一隻長頸鹿媽媽放到沙盤的另一角。然後她拿起小長頸鹿,小長頸鹿和小豬似乎一起依偎在長頸鹿媽媽的身邊。『這個媽媽有乳汁!』孩子驚喜地喊道。她再次抱起那隻兔子,撫摸著它的頭,說『乖乖的……你沒事的』」(Gil, in James 1994, 143)。在這次治療後,妮基與她的治療師和寄養母親的關係,更加緊密了,她的遊戲超越了沙盤上的小豬,有各式各樣的新形式。那條寶寶們找媽媽的敘述線,已經走到了句點:小豬、兔寶寶和妮基自己,都會沒事的。

妮基的個案,凸顯了遊戲具有改變一個孩子的情感生活的潛能,且能創造出一個她更能理解與棲居其中的世界。遊戲創造出一個有著所有存在維度的象徵性世界,且容許對體現(embodiment)、共存(coexistence)、物體(objects)、空間性(spatiality)、時間性(temporality)和語言(language)進行流動的試驗。身體可以是強壯的或脆弱的、年幼的或年老的、動物的或人類的,能做出或假裝做出不可能的事。他者可以是被模仿的現實人物,也可以是被賦予擬人化形式的純粹感受形象。物在隱喻的光彩中,從一個轉換成另一個,特定之物是什麼(what a particular thing is),可以被推展到邊極。空間容許一個想像中的世界被創造與實施,而這個世界仍對最基本的和最原型的空間形式(旅程、深淵、角落、巢穴等等)保持忠實。時間自我盤旋:它是非線性的,過去與未來彼此交織,它是直觀的,不受定時生產的需求所約束。遊戲追隨感官的魔力,在自然與象徵的形式間襯托與交錯(is the lining, the curling over)。對於這個年齡段的兒童來說,他們不是透過反思,而是在參與中學習,此時遊戲是一項基本且不可或缺的活動。
※本文為心靈工坊出版的《童年現象學:孩子活出的世界——生命早期的身體、關係、空間與時間經驗》,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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