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在建中國樂社 寫在橘色惡魔之後「最美好的一段」

曾是建中國樂社一員的作者認為,時間和專業似乎都不是能夠幫助高中生創造的條件,青春熱血和奔放自由才是。報系資料照
曾是建中國樂社一員的作者認為,時間和專業似乎都不是能夠幫助高中生創造的條件,青春熱血和奔放自由才是。報系資料照

那些年我在建中國樂社

我高中讀的是建中,民國77年入學。除了社會上對這個學校的學生很會唸書的觀點外,還有一個特質很少被檢視的是完全自由的校風。在那個剛解嚴的年代,社會還不太熟悉自由是什麼,那時我們所做的事,現在回想起來幾乎是達到心靈解脫的層級了。

因為小學參加國樂團,到了高中自然而然的加入國樂社。相較於黨國控制的軍樂隊那般的體制化(把人集中在專班管理),國樂社鬆散到無大人管理,全部靠學生社員自己經營,指導老師因為拿的指導費用太少所以也不太涉入社團的決策。

一年級剛加入社團,因為是即戰力,馬上被拉進去參加即將舉行的國樂比賽北市初賽。由於編制不足,社團老師指導時數有限,選了一首無甚難度的曲目就去參賽,不意外的在台北市西區死亡之組初賽中,就敗給編制完善且有校方長久支持的北一女和成功高中國樂團,無緣晉級當年所謂的省賽。

二年級換我們當家了。我們只有五位核心幹部,其中只有三位在高中前有樂器經驗。因為我國小參加了四次的省賽,對於音樂比賽這件事有莫名的執著,希望社團以此為目標努力。但是高三學長有大批戰力要準備聯考,高一新生無人有經驗,高二除了我們三個之外也只有少數幾位小時候有學過,加上原本的指導老師棄我們而去,這樣是要如何組成樂團參賽?

在開始的時候就放棄的話就不必談了,我們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動力要把不可能的任務完成。首先新生進來後就開始魔鬼訓練,自己教、請學長教、找老師教之外,最重要的是大家要願意投入時間練習。或許是核心人士本身就非常投入練習吧!建中放學時間很早是下午三點五十分,活動中心就開始樂(魔?)音飄揚,吹管樂器總是用最大的音量放送到全校,而弦樂器:撥弦和拉弦,也是塞滿整條走廊一群一群地圍起來練習。

請同學做唸書補習以外的事 是多麼勉強

當基礎成員開始有熱情投入後,樂團也才二十個人,離基本編制四十人還有很大差距,更不要說理想編制六十人。大家就開始拓展人脈,只要聽說某一班某一位,曾經在某國中國小樂團演奏某樂器、某位同學會拉小提琴又會一點二胡...任何一點機會,幹部就會積極聯絡拉攏,請他來參加團練。而新手認真練上來二年級的幹部在彈撥組,也用搏感情的方式維繫整個聲部,帶新手新生一點一滴把技巧累積起來。在升學主義的社會氛圍,匯集一群最會考試的學生,這樣的環境要請同學來做唸書補習以外的事,是多麼的勉強。

指導老師又是另一個問題。原本擔任職業樂團指揮的指導老師不幹了,也不符合我們需要大量指導的需求,於是找了一位文化大學國樂系的學生來擔任。他大概是受了我們的熱情感召,積極地指導、訓練我們。由於我的小學樂團是由名師黃金陣容指導,心中難免會擔心同組競爭的另外兩校也是名師陣容,我們社團會不會太不自量力了。但這個念頭很快就消失,就是持續地召募、訓練。我的樂團經驗提供社友練習的方向和方法,大家都是自主練習,沒半點強迫的。

專項樂器還可以招募新手和老手加入,但有一個聲部最令人頭疼:打擊部,因為這些樂器在一般認知上沒什麼美感可言。社長直接拉幾位班上同學來當槍手:一位彈鋼琴的領軍打大小鼓,加上幾位肌肉男敲鑼打鈸。一陣特訓之後,敲起來孔鏘有聲,經常不小心就爆走,聲勢十分驚人。

當樂團編制有個樣貌出來,團練時合奏的氣氛就有了,難免東缺主奏西缺聲部,但至少可以把樂曲走完了。許多高三學長看到了,或許是社團情感,又或者是被我們的執著感動,大多都回來加入團練並承諾參加比賽。有了老兵加入,樂團的交響感更加渾厚。

目睹家長拉走正在練習的團員:要讓妳兒子在高中生涯只有讀書嗎?

我們在課後練習,盡量在晚餐前把該練的練完,然後回教室讀書。但有時候週間團練會到晚上八九點,這就有可能干擾到讀書和補習的進度了。有一個週三晚上,大家團練得正熱衷,忽然一位媽媽開門衝進來,把我們唯一一位彈古箏的團員拉起來,告訴大家他要回去唸書再也不會來練樂團了。我們幾位幹部追了出去,看那位媽媽頭也不回,就在她身後大喊:「難道妳要讓妳兒子在高中生涯留下空白,只有讀書嗎?」當然,這樣的大喊無濟於事,全團的士氣都很低落。古箏有一段重要的獨奏,最後也只能改由揚琴來替代。

人家是120位社員精選出60位比賽團員出場,建中國樂社則是20位正規社員加上20位槍手參賽,不管怎樣我們做到了、練熟了,可以出賽了。成功高中是傳統強隊,指導老師正是我小學樂團的老師,他們的陣容和水準我從小就見識過,幾乎不可能超越。北一女也很強,雖然沒有像成功高中一樣的師資(這我猜測的無法確認),但編制完善曲目精美,加上女性的美感和細膩,也不是我們這種雜牌軍演奏入門曲能比的。預賽是取前二名,台北市西區死亡之組就三大名校,如果要說希望,那贏過北一女的可能性會比贏過成功高中大一些,但基本上都是妄想。

不管他人,我們只能把自己最好的那一面呈現出來。在台上,開演前老師在指揮台上細細叮嚀,但在開闊的舞台上,即使坐在首席位置,我還是聽不到他講什麼。依著平日練習的默契把指定曲自選曲都演完,我們確實做到了。以我從小豐富的團練和比賽經驗,這種演出水準真的很不錯了,但要贏過對手,還需要奇蹟。

沒想到奇蹟真的發生。成功高中的資深指導老師,當時正要培養接班人,由他的門生帶領上場。也許是第一次參加比賽的緊張,以及選擇的曲目難度太高,出場時發現指揮譜架竟然壞了。他沒有背譜指揮的把握,於是就一手指揮,一手護著總譜,翻頁時還要擔心譜掉下去。就這樣分心演出,水準大打折扣。

最緊張的時刻莫過於成績宣佈的那一刻。由於是從第三名開始宣佈,等於是直接判定晉級學校。當司儀報出「第三名:成功高中」的時候,台下歡呼聲最大的就是建中國樂社!至於誰是第一名,我們都不在乎了。

我們在預賽高強度組織訓練下來,省賽要怎麼準備已經沒有頭緒了,也沒有要爭名次的打算。這時候社團老師跟我們提議:不要參加省賽,好好享受音樂的樂趣,辦場音樂會或自己玩玩小樂團都好。這個提議當然不錯,但我們都很清楚,不參加比賽,少了20位槍手的樂團就潰不成軍了,要辦音樂會都不可能。於是核心幹部在激烈的爭論之後,我們做出一個很激進的決議:把指導老師FIRE掉,在沒老師的情況下自己參加省賽!

於是我們推舉出彈撥首席出來當指揮,一邊學一邊帶,指揮和樂手互相引導對方。倒也有趣,這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不存在老師學生之間權威關係的樂團體驗,曲目也都熟了不太需要再請專業老師指導技巧,大家漸漸地沉浸在音樂的美好裡。

唯一沒指導老師的參賽學校拿下優等

省賽來臨時,不意外的建中國樂社是唯一沒有指導/指揮老師的參賽學校。指揮同學略帶緊張地上台,指揮棒點下去,第一個音符開始流動後就自然了。演到美的地方,甚至陶醉到忘了輪到我演奏,漏了一個小節才接上去。我們演出完畢後,大家一邊收拾一邊興奮地回顧每一段音樂,誰的獨奏演得很美,誰在哪邊放炮,肌肉男在曲終前太興奮爆走...但一致稱讚指揮表現得非常棒。由於省賽是交流性質,最後並不公佈排名,只分優等/甲等。最後宣佈成績,建中和北一女都獲得優等,至於分數排名,我們就不再去執著打探了。

省賽結束後還有後續。所謂不打不相識,建中國樂社在這一仗之後,就跟北一女、成功國樂社結交起來,共同舉辦三校聯合音樂會。原本以為比賽完槍手離開社團,我們的高中團練生涯就要結束了,沒想到竟然還能跟更高水準、編制更完整的同好一起享受合奏演出,而且不再有學校、老師、比賽、評分、指定曲自選曲的包袱。一整個解脫自由。

建中國樂社的這段回顧,是我青少年時期最美好的一段了。無奈在升學壓力之下,以及更豐富的大學生活,它的美好漸漸埋沒在生命的堆疊之下。當年一起奮鬥的夥伴,到了大學就各奔東西,各自展開人生卻不再交集,只留幾位還一直糾纏著,成為三十年好友。

橘高校來台展現的青春洋溢的演出,很多人都在討論台灣的學校要怎樣才能跟上,也提了很多的方向,結論多半圍繞在投入時間、專業指導、升學壓力和一些政治因素。這勾起了我的這段回憶,也發現這段經驗當中,時間和專業似乎都不是能夠幫助高中生創造的條件。青春熱血和奔放自由才是。

(本文出自《劉宏一臉書》,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日本橘高校學生們因應國慶之邀來台演出,掀起輿論對社團經營討論的漣漪。記者邱德祥/攝影
日本橘高校學生們因應國慶之邀來台演出,掀起輿論對社團經營討論的漣漪。記者邱德祥/攝影

橘色惡魔 建中 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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