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女博士在巴黎教書 納悶:學生為什麼抓不到重點?

圖為孫有蓉在法國巴黎教書情景。平安文化提供
圖為孫有蓉在法國巴黎教書情景。平安文化提供

不管什麼年級、什麼科目,老師們最苦惱的大概就是學生抓不到重點,好像打靶每次都擦身而過一樣,次次打到別的點上去。某一年我遇上一個學習動力很低的班級,週四早上八點的課,學生若非姍姍來遲就是一臉茫然,整個學期教下來,讓我十分洩氣。

學期中一次回家作業,要法國學生們回家把上課已經分析過的文章重新摘要一遍,並且把文章中的論證整理出來,結果收了四十多份作業改得自己七竅生煙,失望無比。當時教學經驗還不多,新官上任到處放火,老是覺得學生怠惰不上進,自己恨鐵不成鋼,總是想一頓捶打把學生打出點形狀來。

發作業的時候,成績都十分慘淡,我也直接跟他們說大家沒有抓到重點,一篇上課都已經解釋過的文章,問大家懂不懂也沒提出什麼問題,怎麼一出作業寫得七零八落,不過把文章換句話說就想交差了事。我把作業的題目重新又解釋了一遍,講了一遍摘要給學生聽,跟他們說為什麼哪些東西不能漏掉,哪些連接詞一定要特別處理。為了激起他們一點鬥志,就用加分的方式,鼓勵他們到台上口頭把這個摘要練習重新做一遍,一邊重建論證,一邊問問題。一看到加分,分數最差的學生們就衝第一個,想說只要重複講一遍我剛剛才說過的話就能及格,何樂而不為?殊不知,一連十個學生上來,卻連重述都是一片兵荒馬亂。

「呃……驅動人行動有兩股力量,一股主導、一股領導我們。」

「你確定文章裡面主導跟領導講的不是同一個對象嗎?文章裡面怎麼寫的?」

「『存在兩種驅動力主導且領導著我們』。」

「所以呢?講得是不一樣的驅動力一個主導一個領導嗎?想一下,重新開始講。」

「噢。驅動人的行動有兩股力量,一股主導,一股領導。」

「……(嘆氣)」

這大概是我教書生涯中最為崩潰的一堂課,但也因為終於有機會跟不少學生一對一地問答,在這一問一答、再問再答的過程當中開始比較了解學生們的困難和限制。

有一次,在我花了整堂課說明對柏拉圖來說「哲學家」是拿來稱作那些整個生命被求知的熱愛所驅動的人,下課後一個女孩跑來跟我說:

「老師,有一次早上我起床洗臉,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突然覺得這個人不是我,這大概就是我們哲學家跟別人想的不同對不對?」

「但剛剛我說明的正是要解釋,對柏拉圖來說,絕對不是因為我讀的東西叫做哲學,我就是哲學家,所以我們可能對柏拉圖來說根本不能算是哲學家,因為求知的熱愛可能並不是主導我們行動的動力。」

「但我們哲學家就是會看到不一樣的東西啊!」

「但是剛剛課堂上要說明的就是讀哲學系不代表是哲學家……」

這些場景歷歷在目,每個時刻都讓我好氣好笑又哭笑不得。我分享的教學經驗,都因為非常誇大、不可置信所以難以忘懷,但學生的反應誇大與否卻反映著同樣的問題:抓不到重點,只聽到自己想聽的內容。

大概是學生的表現讓我太震驚,一連十個學生輪流上來講同樣的東西,卻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都講得七零八落,就連上述前者都做不到。這次經驗讓我回去反省很久,覺得一定是教學過程裡出了什麼問題,讓學生就連在重複的練習裡都抓不到重點。

另一方面,課堂中總是有少數幾個同學,學習動力似乎很強,卻怎麼練習就是掌握不到要領。不管給他多少次加分機會都還是只能勉強給個及格,讓我有點心疼這些不得要領、一直努力卻徒然無功的學生。閉門思過之後,我想設計一些基本的方法練習,幫助他們開竅。

一次下課之後,我把兩個班級的四五個學生留了下來,告訴他們按照原來的方式,這堂課可能沒有辦法及格,要他們課後留兩個小時跟我做一些練習,我就會讓他們及格。大家聽到這裡可能覺得這些學生程度太差,連及格都摸不著邊,應該直接放生,但就如我前面說過,法國大學入學容易,但每年都會當掉四五成學生,和台灣幾乎全數及格的情況相差甚遠。學生們聽到可以補習又可以及格,當然都開開心心地接受了!所以我準備了三個練習,選了某個週四上完課的時間連續幫兩組學生做課後輔導,從早上八點進入學校,再次踏出校門已經是八個小時之後,還有學生覺得意猶未盡,因為練習還沒做到讓自己滿意,想繼續練習。

看著學生進步,老師自然開心,但小小三個練習卻讓我看出學習方法有多麼缺乏,想要學習又有多麼困難。

重點是什麼?重點在哪裡?

學生為什麼抓不到重點?重點又是什麼?為什麼有重點不重點的問題呢?

在給學生課後輔導之前,我花了很多時間思考怎麼跟學生們說明為什麼需要學會抓重點。大家可能覺得這個問題很無聊,重點很重要有什麼好疑惑的,為什麼連這種問題都需要想?但如果試著反問自己,當一個人不知道重點是什麼,為什麼會有重點,就算要他重複一百次「要抓重點啊,重點很重要!」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抓重點,為什麼重點很重要。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一句「讀書要抓重點」其實一點意義也沒有。

「所以為什麼會有重點啊?」果然愈是簡單稀鬆平常,以為人人都懂的字眼愈是摸不著頭緒。我一邊忖度著,跟自己想像的難搞學生對話了起來:

「一個內容會有重點,代表不是所有東西都一樣重要。」

「老師,妳這不是廢話嗎?」

「是廢話嗎?那我換個方式說:一個內容如果有重點,代表內容裡面的所有元素不是處於等價關係。」

「呃……什麼等價關係,在上經濟學喔。」

「這樣說好了,超市都會發一些折價券之類的東西,你看到折價券第一個會注意到什麼?折多少價?什麼商品折價?哪間店在打折?還是那張折價券的大小、顏色、花樣?」

「那要看我是要去買東西還是拿它來作平面宣傳的範例研究,為什麼折價券大小就一定不重要?」

「有道理。不過你也注意到了,這好像跟我們想擷取的訊息面向有關。一旦選擇了一個角度,各個元素之間似乎會有相對應的優先順序排列,是吧?」

「大概吧,有點抽象。」

「如果可以畫重點,而且作者自己可以為自己畫重點,那應該代表作者本人在寫東西的時候就大概有區分哪些東西屬於核心,哪些東西比較邊陲?就像我現在就希望你不會只記得折價券的顏色不是重點。」

「好啦,我知道折價券顏色是不是重點不是重點。」

「所以作者寫作的時候,如果對他來說有特別的訊息希望讀者理解,但是這個訊息要嘛需要其他訊息來支援說明,要嘛單刀直入沒人要看,所以就會用很多其他元素來堆疊鋪陳,讓主要訊息本身可能更容易被接受。比如說,如果我今天要訓練你們一些讀書思考的方法,如果我單刀直入就說:『論述性文章在寫作的時候會先定義文章的主題,主題本身由一組主要概念來論說,而為了釐清每一個主要概念,會有一群補述概念去支持、說明每一個主要概念,整篇文章就會以主題為中心在各個概念的邏輯關係之下羅織成一個層次分明的網絡。找重點就是這樣層層找下去,把每一層內部跟之間的概念和其之間的關係找出來。』這樣你覺得如何?」

「妳剛剛說什麼?噼哩啪啦一串過去,我什麼都沒記起來。」

哎,難怪編輯把我正經八百寫的東西退回來,果然真的是沒人要買這樣的書啊。

「這就是為什麼所有書寫,就算是寫最艱澀的內容,都還是會鋪陳。不一定是為了引起讀者興趣,而是某些核心概念可能需要從一些比較基本卻相對來講不是文章核心要講的問題推衍出來。有時候講得太抽象,顧慮到讀者理解可能會有誤差,作者也會舉例,大家應該可以認同例子跟例子說明的部分兩者的重要性不一樣吧?」

簡言之,一個內容之所以有重點是因為內容牽涉的所有元素並非同等重要,而且從不同的角度與目的來看相同的內容,元素之間重要等級的排列會變動。在這個前提下,為了快速掌握在特定目的下的特定內容,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抓住一個濃縮版本,換句話說,就是做筆記的能力。

圖為《笛卡兒的思辨健身房》書封,平安文化提供
圖為《笛卡兒的思辨健身房》書封,平安文化提供
這裡要做一個小提醒,剛剛說一個內容有重點,代表內部元素的重要程度有高低先後順序,在有效掌握內容的目的之下,我們篩選出最具代表性的部分當作重點。這個過程不能稱為去蕪存菁,只用這個方式讀書更絕對不是好方法,因為所有的重點都是對原內容的一種簡化,既然只掌握到簡化剩下的部分,那就可能遺漏掉許多在其他面向下可能很重要,或者對內容完整性來說不可缺少的部分。這也是為什麼學會抓重點很重要,但是學會知道自己抓的重點只有在特定目的下才是重點,並不代表對整體內容通透了解更重要。在學習的過程中,起步的階段學習抓重點很重要,但隨著學習愈來愈深入,學著知道如何區分不同層次的重點,在什麼時候要以什麼層次為重點更加重要。

(本文出自《笛卡兒的思辨健身房》,平安文化出版,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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