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區手記/疫情下的華人和被滯留在美的中國人

華人穿著防護服街邊賣菜。(記者黃伊奕/攝影)
華人穿著防護服街邊賣菜。(記者黃伊奕/攝影)

廣義上有中華血統的都可稱為華人或華裔;狹義上,華人指出生在中國後加入其他國籍的人;華僑指出生中國,雖長期居住他國,但仍保留中國國籍的人;華裔則指華人、華僑出生在國外的後代,既沒有中國國籍通常也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此外還得包括因疫情被困在美國「如假包換」的中國人。

此次居家避疫,這四種類型我家占全了,外加兩條同樣有著被感染風險的狗,說不是典型華人家庭縮影,卻找不到更好的例子。

公公和婆婆為了看孫女,特意來美過年,還沒來得及慶幸躲過老家長達一個月足不出戶的避疫生活,卻沒想到連櫻花都燦爛了,還是只能看看國內好友發來的春光滿面的照片和美國蹭蹭蹭上漲的感染患者數據。

作為經歷過文革、大饑荒的一代,公婆在疫情中顯得更加謹慎,「鞋子只能脱在外面」、「你拿包裹幹什麼」,手機也成了高科技版本收音機,全天各時段不停播放著中美關係、疫情分析以及各種自媒體評論;又或者通過微信分享來一個個聳人聽聞的標題,「紐約中國銀行都被砸了」、「美國連公民都不讓入境了」。

我一次次闢謠後,他們說,「謹慎點總沒錯,只要全家平安度過就值得,不說別的,天價醫療賬單都沒法付。」隨後看了看航班信息繼續嘆氣。

疫情期間商舖關門,生意通過門口張貼的告示繼續。(記者黃伊奕/攝影)
疫情期間商舖關門,生意通過門口張貼的告示繼續。(記者黃伊奕/攝影)

和他們情況一樣因疫情受困紐約的,還有一大批中國留學生,前不久一群哥大學生在紐約中央公園舉行了悼念李文亮活動,他們吹響口號,高呼要言論自由,要求停止刪帖;沒想到一個月後,被他們提出訴求的國家已可以自由外出,自由選舉出來的領導人卻要你「注射消毒水殺菌」;而現在他們大部分困在合租公寓動彈不得,就像五四運動中的年輕一代,有想法、有行動,可惜能力有限。

這種感覺應該就像3月8日紐約市長白思豪舉行的記者會上,當時他遲到整整兩小時後衝進來說,「一切都清楚了,50歲以上患糖尿病、心臟病、肺病、癌症、免疫系統疾病者為高危人群,其他人不用太過擔心,孩子不是高風險人群,不用關閉學校。」我坐在記者席腦子裡回想近期看過的中國疫情新聞,「難道這是兩種病毒?」

好像言論自由和事實也不一定能劃上等號。

華人和華僑在此次疫情中表現出色,卻只能自我表彰,內外卻不討好,即使抗疫戰打了個全場,先忍著藥店員工的白眼給國內親友搶口罩,後扛著病毒風險,往全市醫院、警局捐防護物資;可惜在中美友好關係口號不再響亮之際,這些付出在另一方眼中也就成了背叛。

華人、華僑跑遍全市醫院送防護物質。(本報檔案照)
華人、華僑跑遍全市醫院送防護物質。(本報檔案照)

一名收到過我寄回去上百個口罩的好友,在微信群@我道:「你看你們美國都承認了之前流感死者中有新冠肺炎患者,病毒的源頭在美國。」隨後發來一段美國疾病管制暨預防中心(CDC)主任芮斐德(Robert Redfield)發言視頻,中文字幕寫道,「美國是否存在有些人看似死於流感,但實際上死於新冠肺炎的情況。」我解釋,「他說的是現在,不是去年的流感。」她帶有不屑的口吻說:「行行行,你是美國人。」我答,「我是中國人。」

已經入籍了的老公不屑這種口水戰,也無心每日翻看美國確診數據,他更關心的是接下來美國經濟面臨的挑戰,不想自己成為失業的那一群,不然房貸誰付?麵包誰買?就像大部分第一代移民美國的華人、華僑,頂著不融入美國社會、只顧自掃門前雪的指責,埋著頭在廚房、工廠沒日沒夜地滿頭大汗。

我更關心的是女兒的未來,此前一位被我視為好爸爸典範的人告訴我,他的兒子很痛恨自己的華裔身分,抱怨「如果我不是華裔,那麼我能被更好的大學錄取」。儘管他從小生活環境中不乏同樣背景的人,儘管他考上了全市最有名的特殊高中。

我好像也沒法去徵求我女兒的意見,想出生在中國還是美國,畢竟她出生幾年後我才能和她對上話。

朋友的男友是一位從小生活在美國中部的ABC,在投資銀行工作的他說起學生時期的霸凌經歷仍透露著心酸,「他們欺負我沒有別的理由,只因為我是華裔。」「當時我只能安慰自己,他們不會像我一樣擁有光明的未來」,好在最後事實的確如此,但如果換成一個沒有強大內心的孩子呢?

種族歧視一直都不僅存在校園,非洲裔、西語裔好像也不再是歧視的風口,近些年在美亞裔早已成為被搶劫、盜竊、欺負的目標,只不過因為此次疫情被進一步放大。

根據益普索(Ipsos)最新民意調查發現,全美有三分之一的美國人曾親眼目睹有人將新冠肺炎歸咎於亞裔,雖然大部分人有看到紐約州長在記者會上宣讀捐出一個N95口罩市民來信時留下的眼淚,卻沒看到紐約華人、華僑、華裔連續一個月來奔波醫院送物資時臉上掛著的汗珠。

影片來源:世界新聞網(訂閱世報YouTube看更多新聞影音)

狗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反正關習慣了,能放出鐵籠子外就開心得亂搖尾巴,才不管會不會因接觸哪個帶病毒的患者而搭上性命。

一場新冠肺炎疫情,讓原本來去自由的人,被攔在國門外;讓有想法有行動並且高呼口號的人開始新一輪的沉思;讓親友眼中羨慕的那群享受新鮮空氣、美好環境的人,成了背叛者;讓埋頭苦幹、無私奉獻、重視工作、重視教育的人成了被歧視、被攻擊的對象;讓華人、華僑、華裔和被滯留在美的中國人,原本驕傲的姿態蒙上了一層灰。

新冠肺炎 COVID-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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