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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任玲/穿越銀夜的靈魂

2019-07-19 00:06聯合報 羅任玲

我一直想帶母親再去一次奈良

安靜悠閒地,

想在哪裡待多久就待多久……

圖/小小羊
圖/小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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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上次她和母親來到奈良是秋天,如今小雪已過。一到夜晚,遍地清冷。即使如此,也還是美的。高大的銀杏,千千萬萬個銀扇,映照重重疊疊的今日與明日。隨手撿拾一片,與多年前的那一葉並無不同。 

天漸漸暗下來的東大寺,上百隻烏鴉忽然飛出來,在夜空中狂笑:「ㄚˋ──ㄚˋ──ㄚˋ」「ㄚˋ──ㄚˋ──ㄚˋ」。她抬頭望向寒冬潑墨的晚雲,那麼冷然籠罩著癡傻的人們。群鴉諷笑之後又消失在東北的深林中。那裡落單的鹿正發出詭異的鳴叫。 

沿著奈良公園,她慢慢走回旅館。白天熱鬧的公園,此刻一片暗黑死寂,路上幾無人跡。左側是靜默的奈良國立博物館,館中的佛像們還在夜裡睜著不眠的眼吧。一千多年來看盡生生死死。下午她才細細與祂們對視。她特別喜愛的飛鳥時代,天真可愛的神態,童子般的微笑容貌,一再讓她想起母親。短促的此生與幾近永恆的祂們。

一個與誰都無關的旅人,在神祕的冬夜,慢慢走著。另一個東大寺博物館的佛陀影像緩緩映在夜裡,夢一般播放著:「只要你思維著我,我就和你在一起了。」此刻穿著母親送她的羽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感覺著溫暖的她,也是和母親在一起的吧。原本以為會是一趟感傷之旅,她的心卻漸漸平靜下來。異地的夜漸漸覆蓋,那是母親從未離去的溫暖……

1.

第一次到日本,也是第一次出國,是升大三的暑假。當時才開放出國觀光不久,除了護照,還得申請出入境許可。到現在我仍保留著那張許可證,是當年母親幫我申請的,上面還有她的簽名。鄧是班上的日本僑生,高頭大馬膚色黝黑,戴上墨鏡時頗有大姊頭的味道,同學們都叫大姊頭「老大」。我帶著母親給的旅費,和另一個小個子的陳,由老大帶領,三個女生一路從沖繩玩到東京,最後一站到了京都。為何沒去奈良,應該是老大沒安排吧?到京都時夏正熾灼,到處都是綠蔭和無盡的蟬鳴,天氣非常非常熱,我病倒了。鄧和陳兩人出去玩,我一個人躺在旅館裡,發著高燒,意識模糊,只覺得世界變成一個銀綠色的極大的水塘,我在上面漂浮著,許久許久,終於沉入了水底,那裡蟬聲依舊不斷嘶鳴。

那一趟我們總共去了一個月,沖繩的海藍天藍,東京迪斯尼樂園的神奇魔幻,京都不真實的美因為摻和了我的高燒更加夢幻迷離。那是二十歲少女沒有邊界的夏日之夢。心飛到外太空去了,在沒有手機的年代,我以找不到電話為由,整整一個月沒和家裡聯絡。卻還理直氣壯地以為,反正沒事嘛。回台灣才知道,母親著急得不得了,又完全聯絡不上我,怕我在日本出了什麼意外,差點想去報警了。

2.

二十歲就去了日本的我,卻直到母親七十多歲才第一次帶她踏上這個國度。母親還是很開心,自己收拾了行李箱。事實上,這也不過是我第二次到日本,這二十多年與日本之間的全然空白,讓我此行的心情格外複雜。我思索著,為何去了那麼多國家,卻沒想到再踏上這塊土地?彷彿才一轉眼,那個在夏日發著高燒的少女就已經老了。沒有銀綠漂浮的水塘,沒有熾烈的蟬鳴,經歷了許多人世滄桑,她再也不可能用那雙毫無顧忌的任性雙眼看世界了。

我一向不參加旅行團。喜歡自由自在,愛在哪裡停留多久就待多久的徒步之旅。然而當母親提議想去日本時,我卻猶豫了。首先這麼多年沒到日本,人生地不熟,如果是我一個人,那倒無所謂,我本來就偏好漫行探看,對陌生事物充滿好奇。但帶著母親就不同了。母親腳力不好,走不遠,萬一路上發生什麼事,還真是麻煩。幾經考慮,最後還是決定報名旅行團。沒想到,卻整個是一場災難。雖然我特別挑選了包含京都奈良在內的,景色優美母親可能喜歡的古都。然而整個行程卻像急行軍,不斷從此地趕到彼地,所有景點都匆匆一瞥,彷彿過眼雲煙。最可憐的是母親,她永遠趕不上隊伍。每到一處,所有人都已抵達好一陣子了,我才帶著氣喘噓噓的母親趕來。為了等她,行程也不免有所耽擱。最難過的是聽到同團的人低聲嘀咕:「走不動就不要來嘛。」 

最嚴重的一次,是從東大寺出來,走到一半,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雨,把我們和這團急行軍徹底打散了。為了怕母親滑倒以及幫她遮雨,我們走得比之前更慢,當我有空抬頭時,四周早已一片空蕩,整團人像鬼魅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只聽領隊說過待會要去用餐,卻完全不知道是哪家餐廳?拿出領隊給的有她手機號碼的紙條,我的手機卻無法撥通她的。之前行路匆匆,接過紙條時並未細看,原來上面還有一行日文:「私は迷っています。」就算不懂日文也猜得出來,這行字是「我迷路了」,她早就知道這對母女會被隊伍拋下的,而且手機撥不通就會自己去借電話。

大雨中四顧茫茫,天地空曠樹影婆娑,一幢建築物的影子都沒有。偶爾遠方閃過一兩個也在趕路躲雨的旅人,根本不可能唐突衝過去借電話。

母親很緊張,因為聽說吃完午餐就要離開奈良了,萬一他們等不到我們,就逕自出發了怎麼辦?我一面安慰母親:「放心,他們一定會等我們的。」一邊帶著她繼續在大雨中艱難地往前走。沒有Google Map,只能憑判斷尋路。將近半小時,終於來到一處清幽的所在,石柱上刻著「二月堂」。寺廟在高高的半山腰,要爬許多石階才能上去,母親根本沒力氣了。我對她說:「上面一定有電話,你在這裡等我,我上去借。」爬到一半,回望山腳下的母親,她正在有遮簷的地方一動不動地望著我,眼神寫滿了憂忡。

好不容易來到古樸的廟裡。因為大雨,遊人稀少更顯寧謐。時間彷彿在這裡靜止了,又彷彿來到另一個世界。兩名僧人安靜坐在門內,我把紙條遞給其中一位。他看了一眼,忍住一絲笑意撥了電話。手機終於通了,領隊問了我們的所在,說她立刻來接我們。

掛上電話,雨勢已漸漸小了。那片刻的寧靜,我透過晶瑩的雨珠望出去,遠方是雲嵐間的黛青山色,那樣縹緲彷如幻境。我想起了多年前高燒時的銀綠水塘。沒有焦躁,沒有擔憂,沒有迷路。只有無盡的悠悠時間棲息在彼岸。 

和母親一起在山腳的屋簷下又等了二十分鐘,終於看見雨中尋來的領隊,我們跟在她後頭,緩慢地走到餐廳。是定食,每人桌上都擺了一份。照例,大家都吃飽了,又坐在那裡等我們。母女默默坐下,吃著那早已冷掉的定食。母親臉上沒什麼表情,我心中卻頗自責,早知如此,就根本不該帶她參加恐怖旅行團,讓她受到這麼多的難堪和委屈。 

終於結束旅程的那一天,前往關西機場的巴士上,母親望著窗外漸暗的街景,轉頭對我說:「總算到過日本了。」

3.

我一直想帶母親再去一次奈良。

安靜悠閒地,

想在哪裡待多久就待多久……

那個冬天。夢裡我終於有了兩星期的長假,我想著要去歐洲,但又想應該去日本,才能探望在呼吸照護中心的母親,但為何母親是在日本的呼吸照護中心?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著,怎能丟下母親不管?就算犧牲旅行也一定要陪伴她,不能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照護中心。將醒未醒之際,濛昧寒流來襲一片漆黑清冷。我忽然意識到,哪裡有什麼呼吸照護中心,母親已經死了。

窗外銀白的月光透進來,照在空無一物的牆上。

意識模模糊糊走著。穿越了無數的銀夜…… 

那是念高中的我,放學後去找母親,她在南昌路的公賣局上班。夜色將臨時我走到了警衛室,對警衛先生說:「我找黃小姐。」幾分鐘後,母親就面帶微笑從裡面走出來。總是這樣,我從沒進過母親的辦公室,也從不知道她每天上班有多累。我只知道念書時從沒為錢煩惱過。彷彿本該如此似的。

我和母親沿著南昌路,一直走到南門市場。母親會進去買一些熱騰騰的麵包給我吃,順便帶一些熟食回家,袋子裡都是沉甸甸香氣四溢的食物。她也不過四十出頭,真的還是小姐啊。

鏡頭再轉,

那是六歲的母親。提著她母親給的一塊紅燒肉,要帶去給幾條街外的公太。經過最繁華熱鬧的商店街,提著紅燒肉的六歲小女孩,好奇地一家家進去看看。有賣布的,就用手摸摸那些好看的光滑的布料;有做糖的,就盯著做糖人用長桿把熔岩般的糖神奇拉長甩向天空又接回來,雖然她口袋裡沒有錢,買不了任何一塊糖。這樣走走逛逛,每一家都新奇。直到天快黑了才把紅燒肉送到公太手上,公太很著急,以為她迷路了(啊那時我在哪裡呢)。

鏡頭轉著。

到了另一個春天的夜晚……

回到家中,母親神祕地從她手提袋中掏出三顆石頭送給我,兩顆是我喜愛的鐵灰色,另一顆黑得發亮,像是黑曜岩。三顆都渾厚飽滿,捧在手中沉甸甸的。我想起來了,下午我在園裡拍照時,看見母親落單在遠遠的那一端,低頭不知找尋什麼。三月的園子彷如幻境,風涼颼颼的。景物都飄飛起來。後來我們離開,夜色漸漸沉落下來,母親背著她的手提袋,什麼都沒告訴我。好沉重啊。母親竟然背著那三顆大石頭,走了那麼遠的路。

那是她和我的最後一次出遊。

那年冬天,她獨自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4.

一生,可以很遠很遠嗎?

這個明滅的世界……

我始終記得,那年迷路之前,在東大寺匆匆一瞥的四個字:「一即一切」。

我始終記得,送別母親的最後一刻。

閉上雙眼的她,是微笑著的……

奈良京都旅行團沖繩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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