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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宜樺專訪/江宜樺談學術與從政之間

2017-03-31 17:59聯合報 記者郭崇倫報導

【前言:江宜樺的專業是政治學教授,專治政治思想史,他從2008年踏入政壇,不次受到拔擢,最後擔任行政院長,位極人臣,但是他從政這六、七年,也正是台灣政治變動最激烈的時候,太陽花學運學生攻燒他的著作,稱他不配做台大教授,江宜樺辭職離開行政院後,要回到台灣的學術界並不容易,現在應聘香港,他對學術與從政之間的處境考量是甚麼?我的問題從韋伯《政治作為一個志業》開始,而以施密特的《友與敵的區分》為結束。】

德國政治社會學大師 馬克思‧韋伯在《政治做為一個志業》所說:就政治家而言﹐有三種性質是絕對重要的:熱情(Leidenschaft)﹑責任感(Verantwortungsgefuhl)﹑判斷力(Augenmass),你從學術界踏入政界,對此有何體會?在借調期滿,必須在學術與從政的當下,必須做一抉擇,你當時為何決定留在政界?

我在很多場合,包括立法院施政報告,都有隱隱的提到韋伯,只是一般人可能並不察覺,韋伯所發表的這篇演講《政治做為一個志業》,影響了後代許多想從政的年輕人,包括我自己在內,韋伯說從政有三種重要的特質:熱情、責任心與判斷力,自己從政之後,體會韋伯講得非常正確。

行政院前院長江宜樺。聯合報系資料照片/記者許正宏攝影
行政院前院長江宜樺。聯合報系資料照片/記者許正宏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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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真正跳入實務政治的人來說,他所需要的往往不是甚麼了不起的專業知識,像是最棒的物理學家、工程師,或是環境學者、公衛學者,不是,而是韋伯講的這三項特質,對我來說,判斷力尤其重要。

因為熱情每個人都有,而責任感,稍微正直的人,大概從政不會想去滿足自己私慾 但是能不能把一些複雜的事情處理得來,在關鍵的時候,做正確的政治抉擇 這就牽涉到判斷力,可是判斷力偏偏又是很難以量化,很難去套用單一模式的 判斷力是,針對每一個具體特殊情況,都必須先認定這個情況獨一無二,但必須綜合這一特殊情況後的種種因素,很快地做出決定,這種訓練與這種能力,是所有從事政治的人所需要具備的,也是挑戰最大的。

2008年我離開學校,到研考會擔任主委,開始從政,那時的想法主要是兩個,一是當我念了這麼多年的政治學之後,終於有一個機會,可以到政府裡面去,體會政府究竟是怎麼運作的,這是蠻吸引人的,因為這與圖書館、研究室裏念書討論是不一樣的。

另一方面,也不容諱言,台灣的學術界到了2008年時,是蠻窒息的,因為所有的學者都被SSCI、大學評鑑等綁得動彈不得,每一個人沒有力氣、沒有時間去做他認為真正重要的事情,包括社會政策的研究、政治問題的分析,反而都得寫出一篇又一篇,蒐羅在SSCI或英文SCI中論文,然後可以來讓自己得到續聘、升等,這樣的生態環境,對我來說是很不健康,也沒有生命意義的。我自己當時是已經拿到終身俸的教授,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可是我非常不喜歡待在這種論文至上的環境。

所以這是相對的,一方面學校對我失去了某種吸引力,另外一方面,新的人生經驗,可能會帶給我新的體會 所以我就去從政了,當然我也必須講,也不是人家叫我去的時候,我就很高興就去了,因為那畢竟是個不容易做的選擇。

2012年當馬總統連任後 其實我那時當了三年多,先是研考會,接下來接了內政部,我當時心裡的打算是 很好 我要回學校去了 學校借調期四年,也到了,一直到總統勝選,我那時根本沒有想留下來,做的所有準備就是要回學校。

可是勝選之後,馬上就在吵內閣改組,因為吳敦義院長在獲選副總統之後,要不要提前改組內閣,總統再次找我談 希望我留下來繼續在政府服務時,我不知道拒絕了多少次,那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

當我拒絕很多次,最後決定留下來的時候,我知道有一天我可能不會回台大,甚至回學校,這不是因為有人以為這是後來的太陽花學運等等,而是因為你與學術脫離越久時,一方面你會覺得與學術生疏,另一方面我即將擔任行政院副院長,將來會變成怎樣也不知道,我對政治實務介入越來越深,深不可測的未來,會對人生產生甚麼變動 老實說,我是沒有辦法預料的。

權衡之下,我清楚想過,也許我現在辭職,也就不會再回學校,也不一定;主觀上,我還是希望,兩年或四年之後,我還是會回學校,但是客觀上 我不敢這麼樂觀,將來要回學術界,除非我要做很強的心理準備,然後也要有種種機緣。

不過我最後留在政府的最重要原因是,總統第一任期綁手綁腳,顧及連任,很多事情不敢放手去做,但進入第二任,尤其是第二任的前兩年,沒有連任的壓力,他可以放手去做,我們當時都不知道馬總統第二任開始的時候要做甚麼,但第二任勝選的時候,他的得票是相當高的,聲望也是相當夠的,大部分的朋友們都認為,總統可能會做出重要的決定,在這個改革的時刻,如果能夠多一些對政務比較熟悉的人去幫忙,可能有助於這樣大規模的改革,不過對於要進行怎樣的改革, 我再講一遍,我完全不知道,但是我們期待可以好好做些事情。

所以我當時決定,就再晚幾年回學校,看看政治上更有刺激性、更有挑戰性的事情會是甚麼。

如果從政你有過遺憾的話,會是甚麼?你從政生涯,已經做到了行政院長,成就也很高,但是政治畢竟是件殘酷的事,在318學運時,甚至有自稱是你的學生燒你的著作,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很刺激的,你當時的感受是?

我分兩部分說明,你的答案都預設在問題裡,是不是你想會聽到我說,我最心痛、最遺憾的,是自己的學生來批評老師、否定老師,但是我要跟你講的不是,而是另外的一件事。

首先,這裡有很多學生我根本不認識,搞不好都沒教過,但是總而言之,凡是在學的、年輕的,都可以說是你的學生;他們燒書的做法,我是完全不認同,中國只有秦始皇燒書,知識分子的角色立場是,假如我不認同你的看法,不同意你的言行,我就來與你辯論,我寫一本書或是參與選舉,來證明我比你更有道理,我用理由來說服你,而不是我看這個人討厭,我就燒他的書,書不見了,大家通通不要看,這與秦始皇有甚麼差別,這從來不是自由開放胸襟所應該要鼓勵的事,所以我對這樣的事,反而不覺得難過流淚,反而覺得不成熟。

當然我也很遺憾,學校裡這麼多老師,難道不能跟學生講至少這點:你如果有不同意見,就來辯論,但很遺憾的是,在太陽花學運期間,有電視台邀我上節目,講好也會邀請太陽花學運的領袖,雖然有人會說,一個行政院院長與一個學生,好像不對稱,我說沒關係,只要願意坐下來談都是好事。我去了,對方沒有出來,因為真的要辯論的話,我相信他講不過我,但是當講不過你的時候,他用燒你的書或是要大家不要聽你的話,用這樣方式來淹沒你的聲音,我覺得這是品質太差的政治行為。

至於遺憾的事情是甚麼?其實遺憾的事情很多,如果只挑一件的話,其實從事政治受到許多框框架架的影響,不像一個學者完全獨立自主的,去寫他的東西,講他的東西,當你成為部長、行政院長的時候,你要考慮的層面是這麼複雜,你不能單純說,在這個問題上,我過去的立場一直是主張甚麼,就照這樣做;但這樣做下去會造成其他施政部門很大的傷害,沒有辦法收拾,所以你開始強迫自己要從一個比較宏觀的角度,或是面面俱到的角度,來考慮這個事情應該怎麼辦、要不要這樣做。

這會不會變成鄉愿?

很多情況,對很多人,會變成鄉愿,但是我來自學界,也想有一天會回到學界,所以這件事就變得很重要,你既不能在某些關鍵的決策上,做出你自己曾經批評過的事情,這點我非常小心地去堅持,但是你又如何讓外面的人了解,你這樣所做的決定是比不做決定更好,這個好困難。

相對於獨立的學者,一個從政的人必然要接受許多的限制與委屈,可是這些東西不能講,必須自己要默默的承受下去,很多發生的事情他知道,決策的過程他知道,考慮的事情他知道,但他已經不宜多講他,只能用他的決定與行為來做說明,而有些事情當然是不討好的,有些事情要等十年、廿年後,大家才覺得,當時這樣做是有道理的。

所以整個從政過程中,我就一直感受到這種限制與無奈,有些時候甚至問自己,是不是在測試自己能不能夠還受得了,因為這是非常折磨人的,有時我就覺得,不管了,我就痛快地做件事情就好了,但是我也知道,如果你就這樣單向考慮的話,會把許多事情搞砸,你會給國家帶來更多的問題,這是我感覺到最遺憾的,就是你沒有辦法,只做你自己,像一個學者一樣,愛怎麼罵怎麼罵,你必須要很委屈求全的去照顧很多事情,而最後人家可能還是不會諒解,但是最後你就想說,還是就承受吧,政治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最後一個問題,前面說韋伯《政治作為一個志業》,這是一個應然的陳述,我想問一個實然的陳述,就是卡爾‧施密特所說的《政治是敵我的區別》,你剛說政治有許多無奈的地方,但是政治卻有現實的層面,這是否能總結這六、七年來政治的本質,還真的有一面的確是如此?

我在從政之前,曾經寫過一篇很長的文章《甚麼是政治》﹝What is political﹞,其中我討論了四個西方政治思想史上非常重要的答案,其中一個就是與施密特有關,沒有一個人能夠單獨界定政治就是甚麼,可是卡爾‧施密特這個德國法學家,之所以受到這麼多的重視,包括我在內,就是因為他所提出的那個觀點,確實不容忽略;他主張政治的核心工作,就是在分辨誰是敵人,誰是朋友,他接下來講得更刺激,就是在你分辨了敵友之後,就是一種鬥爭,不管是國內黨派之間的鬥爭,還是國與國的鬥爭。

我必須說,在實際政治裡面,施密特所講的這個層面確實是存在的,任何漠視這個層面,或是不肯承認敵我分辨的鬥爭的,就好像永遠沒有踏入政治一樣,但是我還是認為,政治有除了這個之外的東西,使得政治會有意義,會吸引人,不管是吸引了英雄豪傑,還是吸引了平凡百姓,願意去投身政治,是因為它還有別的意義,而這是施密特所不願意去承認的,政治是有許多迷人的特質在裡面。

敵友分辨,在政治思想的傳統裡,不是只有施密特一個人這樣講過,比如中國的韓非子,西方的馬基維利,甚至韋伯,他們多多少少都有講到類似的話,他們都不是理想主義的,他們都是很冷酷的告訴你說,在政治上,就算是你不把別人當做敵人,敵人也會把你當成敵人,用馬基維利的話來講,就是「你必須要學會如何生存」,這樣的教訓是政治理論教導我們的諸多教訓其中之一。

你如果問我這塊重不重要?或是想要從事政治的人應不應該記在心裡?我會說要的,但是我會希望每一個踏入政治這個領域的人,不是只是去找敵人跟他鬥爭,畢竟政治之所以吸引人,不是因為這個,這只是無法避免存在的現實,政治有其崇高性,雖然其獲得,極其不易,如果沒有,那大家不如離它遠一點。

太陽花學運台大德國江宜樺選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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