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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歷斯‧諾幹《七日讀》:一曲現世文明的哀歌

2016-12-02 13:00

以上帝創世七日為喻,人類(部落)的白晝與黑夜就此展開,十五世紀遭毀村滅族的美洲原住民族的命運,與現今台灣原住民族的身影交錯穿行,從神話到現世,從狂風驟雨到巨大的毀棄,收錄1999至今,瓦歷斯.諾幹以澄澈的智識之眼所記錄下一切,來自林野的呼喚與部落生命印記。

文/瓦歷斯‧諾幹

猶達斯的老花眼鏡

十文溪的 Pihau(畢浩)是個部落稱道的好青年,當整個部落都倘佯在公賣局的酒精和漢人傳下的麻將國粹桌上時,我們的畢浩卻將太陽出現的日子花費在一棵棵瘦弱的果樹上,所以當畢浩榮獲優秀青年農民時,我們一點都不覺得驚訝。

被酒精作弄的像夜晚鬼魅出沒的 Ivox 就搖晃著不再立正的頭顱說:「應該給他啦!免得他被果樹的葉子取笑。」手腕彎得像「八萬」的 Hajung 在聽牌的瞬間下了一個漂亮的結論:「畢浩的前世是水蜜桃你們知道嗎?就像我的前世是二筒,奶罩啦!」

畢浩可不管酒鬼和賭鬼的瘋言瘋語。陽光剛剛洗亮大甲溪清澈的水流,畢浩仍舊在思考著果園應該結實累累的景象為什麼像秋天的落葉般急速的掉落,而且在果樹的周圍竟然插著枯枝,枯枝代表什麼?誰插上了枯枝?所以他決定驅動兩隻充滿泥土味的腿子上果園一探究竟!

越過人馬雜遢的谷關風景區,畢浩將搬運車的扭力發揮到極點,吼聲一步步地登上山脊,從這裡往下看,他總是悲哀的看到被觀光資本大樓壓擠的愈來愈瘦的部落,部落裡的族人泰半是被都市的外勞壓擠回來的,但是他們已經習慣城市佈滿灰塵的空氣,不願意走出屋外呼吸葉子散放的氣息;腳掌也必須穿上文明的塑料鞋才能走路,何況他們已經沾惹了過多都市人的習氣,上山整理果園或是採愛玉子、青藤,對他們說來是比有秩序的建築結構還要恐怖的事,因此他們寧願在酒精和牌桌上盡情地訴說曾經有過的豐美的人生,彷彿這樣就可以支持一日精神所需。

書名:《七日讀》作者:瓦歷斯.諾幹出版社:印刻出版日期:2016年1...
書名:《七日讀》
作者:瓦歷斯.諾幹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16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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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到山上的果園必須先經過猶達斯 Nawi(拿威伊)的工寮,猶達斯在工寮生活已經有好幾十年的歲月了,猶達斯對畢浩說:「孩子,你聞聞看,山下升起什麼氣味?」畢浩說不知道,是車子廢氣的味道吧!老人說是金幣,而金幣不是泰雅的味道。「那什麼是泰雅的味道呢?」老人湊近畢浩的鼻子,兩個鼻孔很快地就襲入一座森林的氣味。畢浩因此每次上山,總要來到老人木頭搭建的工寮,有時就只是靜靜地對看幾分鐘,有時老人會說有空拿份報紙來吧!原來老人是識字的。有時老人驚駭地說我夢見山下的飯店爬上山了,畢浩就會適時地安慰飯店是不會自己爬上來的,是人到山上蓋了水泥房子。老人也會不安的檢視失去獸味的繩圈,無限遺憾的說:「現在的猴子都變聰明了,好像都大學畢業了。」這個時候,畢浩就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老人,因為老人曾經是部落裡最出色的獵人,培養一位好獵人是需要一座座森林的,可是森林變小變破碎了,馬路在森林的肌膚畫上一道道的缺口,森林自然就流血了,流血的森林還能不衰弱嗎?人們開了路,野獸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可是許多人都責怪泰雅的獵人,事實上,獵人是不會傷害森林的。

畢浩來到老人灰白色調的工寮前,把搬運車停穩,接著就要走路上山了。他看到老人在室內不安的走動著,似乎在尋找什麼。老人就說:「孩子畢浩,找找我的老花眼鏡吧!它長了腳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畢浩在屋內外尋尋覓覓,怎麼也沒看到架在老人鼻樑上的沈黑色的眼鏡。老人說我做了一個夢,森林裡的野獸都下山了,你們為什麼下山啊?果子狸說上面轟隆隆走動的鐵房子讓我們無法睡覺。我張開眼睛,眼鏡就不見了。也許他們拿走了吧!

畢浩覺得老人今日的驚人之語也未免言過其實了,只好安慰著說:「也許你走到哪裡掉了吧!路上我會幫你留意的!」走了一座部落長度的山徑,畢浩認為老人的夢或許是一則預言,因為山頭確實正在大興土木,不知道又是開發什麼森林浴、遊樂區之類的觀光區。往上一看,一群猴子卻擋在路上不知圍繞著什麼?畢浩靜靜退下,趕快回到老人的工寮要了一把土槍,裝上鉛彈,像小偷一樣溜上去。猴群還在,畢浩覺得一顆子彈的距離還沒到,又靜靜的往上爬,沒有想到山谷的風將人類的氣味傳上去,猴群不安的聒噪著,終於發現畢浩而一哄而散,卻有這麼一隻彷彿失去鼻子的巨大猴子背對著畢浩沉思,畢浩緊張的瞄準,隨著「呯──」的一聲,子彈找到了猴子的心臟

應聲而倒。「怎麼有像人那麼笨的猴子呢?」畢浩邊走邊自言自語著。將猴子翻過來,一架沉黑的老花眼鏡赫然掉落下來,掉在一張過期的報紙上,在政治版版面上竟然是「野生動物保育法」施行細則。原來這隻長老級的猴子正在解讀條文給猴群聽,但是在森林裡太專心的看法律條文是會失去鼻子的。

「找到眼鏡了,猶達斯!」畢浩順便將大猴子摔到工寮屋內的地上,「膨──」的一聲很是得意,「牠在看報紙!」

老人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只是淡淡地說:「跟你講過我夢到了嘛,老人的夢是真實的!」

●本文摘自印刻出版《七日讀》

作者簡介:瓦歷斯‧諾幹

台灣泰雅族人,1961年出生於台中市和平區Miho部落。早期曾用瓦歷斯‧尤幹為族名,後正名為瓦歷斯‧諾幹。漢名吳俊傑,曾以柳翱為筆名。省立台中師院畢業,目前專職寫作,兼任大學講師。2011年「小詩學堂」組詩獲2011年吳濁流文學新詩獎,同年獲聯合報散文評審首獎。已出版作品《荒野的呼喚》、《泰雅孩子台灣心》、《山是一座學校》、《想念族人》、《戴墨鏡的飛鼠》、《番人之眼》、《伊能再踏查》、《番刀出鞘》、《當世界留下二行詩》、《迷霧之旅》、《自由寫作的年代》、《城市殘酷》、《字頭子》、《瓦歷斯微小說》、《戰爭殘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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