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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秋停/周五夜 綠園道

2016-12-02 09:39聯合報 方秋停

周五夜該做什麼?親人偕行,人狗相遛,一起繁忙巨浪剛過,此刻宜閒坐岸邊沉澱煩悶……

周五夜不當循行平常的生活路線,心思視野總歡喜在綠園道上行走。 圖/幾米
周五夜不當循行平常的生活路線,心思視野總歡喜在綠園道上行走。 圖/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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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夜不當循行平常的生活路線,心思視野總歡喜在綠園道上行走。

月出,星還在路上,寬闊草原人潮仍未聚集,遊人散坐一旁階梯,滑手機或聊天,街頭藝人各占據點架設麥克風,電吉他錚錚撥出零散試音,音箱被抬至合適位置,仰天、相對或分開些!

夜氛未濃,七點過後台上旋音仍然鬆散,兩位主唱嗓音未開,左調麥克風右轉接頭,提袋裡的小瑪爾濟斯屢要逃出,名喚D的年輕歌者一次次起身將牠拉回。旋律慵懶,忙碌與休閒未能順接,路人三兩經過,各方狗兒陸續登場。拉不拉多犬晃動一身棕土色厚毛,咧嘴吐舌微笑著,小博美輕靈快步,約克夏自另一頭蹦來,輕繩抑不住躁動,被關禁了整星期就等這刻。

五月晚風帶著薰暖,年長主唱J漸地融入,眉頭眼鼻皺縮一起,深情含咬齒間,隨吉他聲流洩出來。階梯似岸,人潮川流或棲止,觀望者眼中各有風景。主唱回神唱出八○年代滄桑,再回首,串起又散落……青春輕拍堤岸,旋又一波波退遠……

滑板車於草地轉繞,螢光竹蜻蜓一回回拋向空中,被點亮的記憶飛升,似將觸著星光終究無力跌落……

乍暖還寒時身上便出紅疹,難解密語自體內發出,手腳跟著痠疼,輕重急緩間歇彈奏著。療病期間常至綠園道散步,累了便坐階梯,聽主唱將歌一首首唱著。音符於空中流轉,長歌、低吟,天空似有烏雲,星藏雲後,依稀感覺著亮光,深呼吸,深信一切都會完好!往昔記憶不經意浮出,微微酸澀帶著點甜。從前看過去一如今日看昨天,逝者如斯,雲影倒映水面,潺潺歲月奔流不已……

風四面環繞,眼前歌聲彷如靜止,流光映現,H坐身邊,隱隱感覺著他的蒼顏。日後他或將獨坐岸邊,此念閃過,悲情強忍住然後繞轉……歌者重調音階唱起快板,周遭頓時熱鬧起來。連繩項圈拉不住活潑激情,一隻公柴犬死命鑽前嗅聞小母查理王獵犬的體味,眼看兩情將要引爆,主人連忙衝過來制止,四處湧動著激越生命。

小瑪爾濟斯又再鑽出,踅至打賞紙箱下抬起後腳,D連忙放下吉他將牠拉回,J接上旋律,似笑神情與前排觀眾融合一起。下首歌要唱什麼?D將頭巾扯下來擦拭額前、鬢邊汗水,與J交會商議目光。走唱這樣多年,夜夜相連,冷清或喧鬧皆要繼續。舞台開敞,旋音擲地或散逸草叢,J自褲袋摸出手機低頭回覆,另隻手叼菸一跛跛走往暗處。

節奏繼續,D喃喃對著麥克風不知說了些什麼,弦音再起,他唱起江蕙的〈家後〉,年輕情侶攜手走過,老婦凝神聽著。一隻淺黃西施犬跟著主人坐在前頭,亢奮而有教養地。

螢光竹蜻蜓又再竄飛,輕飄如柔和煙火亦似眷戀不忍離去的天燈。

潛藏思緒於夜氛中泅泳,不經意便冒出頭來,新療程總燃希望,期待陰霾消退,重新嗅著草香。

J回到燈前,隨手撥起流動弦音,著制服的學生、趿高跟鞋的上班族、酒足飯飽路人陸續經過,節拍繼續,接下來要唱什麼?涼風歇止,孩童手中的泡泡機不停轉繞,一顆顆氣泡串連飛出,迎著光亮遁入黑暗。D想唱快歌,J擅長抒情慢板,場下聽眾有的專注有的分神。歲月之河又再流淌,長篙一點,涼蔭偏向,粼粼波光復棲岸邊……

周五夜該做什麼?親人偕行,人狗相遛,一起繁忙巨浪剛過,此刻宜閒坐岸邊沉澱煩悶!手機亮光掌握手中,指尖滑動,便似行於內心的另一條河。過盡千帆流過眼眸,紛多悲喜窸窸窣窣,輕重撞擊不斷發生。

臂上血管如小龍,隱隱將自土泥中躍出,關節如藏不明精怪,隨時便要驚擾我。靜默與身體對話,贖罪般求它赦免。讓夜休憩,等候陽光奮起,期待此舟繼續前航。

病症一一浮出,從此須認真面對自己。啊,風去了哪裡,何時會再回來?往昔對H總有許多抱怨,今怕傷感反而寧願他粗心。歌者唱起不屬於我們年代的曲子,記憶情感無從寄託,便起來到處走。H替我背起袋子牽著我的手,之前嫌他手燥熱總刻意掙脫,而今即便疼痛寧願讓他牽著。

小兒吹出的泡泡旋生旋滅,星光微露,雲絮略遮,月如棉紙撕畫貼在天邊,路旁大廈陽台層疊,一盞燈光透亮一個家的聯想──屋內也許溫暖也許寒涼,吵鬧安寧無語,疏離或親密……啊,仰頭看繁榮層層架高,樓上俯瞰的目光,是否能理解地上人情屢生變化?

園道旁最高的飯店一柱擎天,藍色玻璃窗自地面砌起,多少旅者對窗垂釣夜氛。綠樹昏暗,街燈打亮葉的神情。往前再走,另一歌手於前方凝聚聽眾,弦音引人喜悅、撩撥輕愁,人情款款流動,歌者頭纏花布巾各據山頭,這樣愜意的休閒,只屬周五夜所有。

H穿著短褲涼鞋,行走身姿一如年輕時候,曾經他於七里香路口等我,槭樹撐起涼蔭並具丰姿,花月褪去,水雲斂藏,初時的歡喜習以為常後便生怨尤──氣惱他傘遮錯方向,直線思考無法接上我的彎繞心思。嘴未張便知對方要說什麼,無端感覺失望,欲想掙脫局限重拾自由,回神一切完好似無悲傷的理由。風輕吹,日子無可嫌棄,直到風寒真的到來,才察覺之前的幸福與溫暖。天昏暗,往昔厭惡的剛硬線條變得柔和,倘若當初H不要堅持陪我繼續走,是否可免之後的坎坷!

舉刀無力,手指擰擠不出檸檬汁液,玻璃杯滑手摔落,鳳梨連著鍋子翻倒地上……H一次次接手、蹲伏撿拾玻璃碎片,拖把重複劃過地面,深怕有人被割傷!

細雨滌去懸浮灰塵,河流彎轉,曾想離開的腳印持續並行沙灘……

血液一管管自臂上抽出,H一次次陪我面對醫生的宣判,H理智強硬,不許我多愁善感。爭論似乎多餘便寧願沉默,暈眩時將兩眼闔上,感覺水流沖擊,身上稜角一分分圓滑。

光陰顯出各種缺憾,早先以為命運只襲其中一人,先行崩壞者便享有被照顧權利,而衰老卻總公平,髮白或零落各有節奏。無意見著理當堅強的各種脆弱,一次次替H關燈、耐心聽完他說過的事、假裝未察覺他又迷路,太遲或過早彎轉,昔日的準確明顯遺失……,綠樹已有小凋傷,我不忍說。

濃蔭與亮光交錯,夜燈融合,步道如河向前延伸,來往狗兒相望著熱情,夜有些壓抑有些縱容,樹影移轉,一張張陌生臉孔越過眼前,驀地察覺兩旁群集著外國人,三兩圍聚著聊天,似在等候些什麼。

再走遠些燈火漸稀,另一歌者面對小眾深情唱著七○年代的歌,一首歌一片寫滿記憶的雲朵,無形陽光無聲之雨各自照灑。舟行漫漫,移轉的是星還是人?階梯上排有蠟燭,金髮女子將之一一點燃,抬頭但見紅心燈籠垂掛樹下,石板路上小燈泡圍起熒亮的一顆心。老外背著吉他瞧望路的另一頭,車來車往,台上歌者繼續唱,隨後相連的人影自遠而近。老外趕忙撥彈激切弦音,我和H不明所以跟著在場人站起來,濃情環繞,吉他及祝福聲中,男子靦腆跪下來向女子求婚,一雙雙醺醉眼神環繞,一旁水牆嘩地灑落整片晶亮水柱,夜氛更愈清涼。

本地歌手站回舞台,重撥琴弦,外來衝擊讓他一時無法回神。人潮漸散,H牽著我往回走。月升高,積雲消失,道旁樹影越愈甦醒,石板路上散撒玫瑰花瓣,前方兩隻可麗牧羊犬讓主人拉著前行,如小馬又似變裝駱駝般,頓時眼前如連綿晴空下的原野,風又吹回青草轉黃,季節流轉中牛羊持續汲飲著草香。

時光潺潺,遠近歌聲於明暗夜色中轉繞,H問我累否?我搖了搖頭。

走回廣場,本想離開終還是再坐下來,夜已深,孩童笑吹的氣泡沉睡。D賣力撥動最後弦音,歌聲挾帶幾分沙啞,J於菸癮渴望中調整呼吸。河水悠悠將流進海,舟船各載記憶……目光穿越不透,時間滴淌無聲,歲月時而輕踩時而重踏,螢光竹蜻蜓無法飛高,星光可能遙遠,一時閃亮留為永恆。

今晚最後一首歌要唱什麼?

場下無言,青絲華髮各有期待,漣漪相互激盪……吉他未彈我期待的旋律,等不著熟悉船隻,感覺有些失落。

弦音歇止,遊人起身至打賞箱前投入感激,小瑪爾濟斯自提袋鑽出。

H牽我走往停車場,街燈月光調轉地上身影,夜似另一個白天。車行往回家的路,輕舟疾馳,路似河流,H緊握方向盤,來車疾馳,我將兩眼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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