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外島書
作者:何致和
出版社: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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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解
她說你錯了,我叫心悅,近悅遠來的悅,不是月亮的月。
她說你錯了,煎餃店的老鍾是我爸爸的拜把兄弟,他從小看著我長大的。
她說馨園是我阿姨開的,她去台灣辦點事,才會要我暫時在她店裡幫忙兩個航次。
她說你看起來怎麼一副很悶的樣子啊?上次見到你也是這種表情。
她說……她還說……
我們所有人都集中在寢室擦槍,外頭正刮風下著大雨。這已經是第三天了。從颱風暴風圈接近東引的前一天晚上開始,戰情室便下令所有人員管制,構工暫停,業務擱置,任何人都嚴禁外出,不准離開營房一步,對空哨和二級廠的衛兵也不用站了,彷彿一個中度颱風就把前線變成了後方。
颱風來了,交通船提早兩天決定延航,使這航次要返台休假的連長又一個人關進房裡。風雨吃掉了他五天假期,原本長達十一天的梯次假去掉頭尾航程後僅剩四天,讓連上的氣壓比外頭還低,也讓連上的擴音器一遍遍反覆播放黃鶯鶯重唱阮玲玉的〈葬心〉這首歌。「幹!我受不了了,」林忠雄丟下通槍條,拉住值星的余排說,「排仔,你去叫連長別再放這首鬼歌了啦。」「想找死不會自己去啊?」余排瞇起眼睛看著他,「我倒覺得這首歌蠻好聽的呀……蝴蝶兒飛去,心亦不在,淒清長夜誰來,拭淚滿腮……」他竟然搖頭晃腦尖聲尖氣跟著節拍唱起來了。
我完全聽不見連長放的是什麼歌,也沒注意自己擦的是五七步槍還是六五步槍。在我心裡,也有一台隱形放音機反覆播放著那天在馨園的談話,音量強度蓋過了黃鶯鶯的歌聲,壓過了外面呼呼大作的風雨。
她說,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回東引,總覺得前天的海水好藍喔。
妳也注意到了?我說。
怎麼了?你臉上的表情那麼驚訝?
沒什麼……大概是颱風快來了,海水才會這麼藍吧。
你喜歡看海嗎?
本來喜歡,但現在不喜歡了。
為什麼?
還能有為什麼?妳問問島上其他阿兵哥,看有誰喜歡看海。
是天天看的關係嗎?
大概是吧。
那很奇怪耶,我從小在這裡長大,卻怎麼看也不會膩。
因為這裡是妳的家,妳住在這,而我們不是。
不是這樣的。我在台灣唸書,只有寒暑假才會回來,但平常一到假日我也經常跑去淡水看海呢。
有什麼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每次到淡水,我就覺得那裡的海水好像心事重重……跟你現在的樣子倒有點像……你別露出那種笑容好不好?我不是胡說八道喔。如果你也和我一樣從小在海的環抱下長大,你就會知道大海其實會和人說話的喲。
心悅的話讓我有點激動。在海水藍得不像藍色的那天,我以為自己是故意和營長嘔氣,才臨時改變心意拒絕對笨伯妥協。事後想想,總覺得當時這個決定既非突如其來,也未經深思熟慮,感覺很像有人在我耳邊下了個指令,而我便如受催眠奉行不悖。心悅的話看似天真,卻讓我恍然大悟。她說得沒錯,從我踏上這座島嶼開始便被我視為寇讎的大海雖沒開口說話,卻在那天以身體做樣本、以色彩為示範,讓我從片刻的駐足凝視中感應出了一些道理。這種感應是頓悟的,是先行於思想的,有點像我們因喜劇電影而發笑,卻總得在事後才爬梳出究竟是哪些因子牽動了我們的笑感神經。看看那天的海水藍得多麼明亮啊!如果說「藍」是海水所固執的一種本色,那麼那天大海便以最強硬、純粹、排擠掉其他色彩雜質的藍,嚴肅地為我樹立了一個榜樣。儘管對顏色千變萬化的海水而言,那種藍或許只是片刻的,純屬曇花乍現似的驚豔,卻足以讓我明白,即使是一點點的妥協,也會讓一個人的尊嚴受到傷害,無法容光煥發地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