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刺青師
作者:吉兒.希麥特
譯者:尤可欣
出版社:東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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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城市
昨天,在百老匯與五十七街的轉角,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突然自我介紹,並對我說:「我只是想告訴妳,我覺得妳實在非常非常大膽。」我當時想拔腿就跑(但我這年紀已經很難施展這種脫逃技藝),這個陌生人繼續澄清他的用意:「我是說,妳真的一點都沒有偽裝自己,看起來就跟《生活》雜誌上登出來的照片一模一樣,真是褻瀆上帝喔!」
還有一次,另一個陌生人在飯店大廳中央向我走來,完全沒有預警就伸手摸我的臉頰,「妳怎麼可以這樣對妳自己?」這個陌生女人說:「喔!拜託告訴我這是可以洗得掉的。」
我全身刺青最讓人感到不安的,就是那些刺在臉上的紋樣,周圍的人根本無法輕鬆自在地面對我,他們沒辦法問我:「女士,您覺得這次洋基隊會獲勝嗎?」或「艾倫李奇太太,您相信包浩斯傢俱會再度成為時尚流行嗎?」我的刺青,總是會讓那些熱誠友善的交談,成為嘲諷的閒言閒語。
這就是了,這就是這些刺青存在的理由。
刺青從我的臉頰開始一路往下蔓延,覆蓋我身上每一寸皮膚—我的嘴唇、舌頭、喉嚨、胸、臀、大腿,直達腳底。雖然並不是所有的刺青都是我自己動手紋上去的(怎麼可能呢?那些痛楚常讓人昏過去),但所有紋樣的設計,都是我負責的—除了臉上的這些之外。我臉上的這些刺青,遠超過我能負的責任,更確切地說,那是我的罪贖,對我犯下錯誤的懲罰。我扯得太遠了,你都還不知道我的刺青長什麼樣子。並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水手身上粗糙的圖案,雖然嚴格說起來,我在一些紋樣中確實賦予了那些討海人喜好的華麗、粗俗風格;另一方面,也不是塔霧瓦島民特有的複雜符號紋樣,不是南洋海域那種大師級的珍稀圖騰,雖然我也確實融入了一些當地的傳統風格。我的刺青,就像我所有的藝術創作一樣,是屬於我的,只屬於我自己一個人。而現在,我必須要再一次讓自己堅強起來,才能向你展現它們,和這些藝術作品相處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別是當它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一週七天都包覆著我,強迫我一次又一次注視那些瑕疵、面對那些不必要的虛張聲勢,有時實在讓人難以承受。
我的刺青,就像島上所有的刺青一樣是一種圖像敘事,描述的是我一生的歷程, 只是不照時間順序排列。說到時間的概念,一般人理解的只是時鐘上的刻度或日曆上的日期,而這些現代的產物,在我的島上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每一個刺青圖案的位置,都是由身體決定的,身上哪個部位、哪一寸骨頭、哪塊肌肉可以忍受痛苦,圖案就刻印在那個位置上,甚至反過來,因為身上某些部位特別敏感,容易產生極大的痛楚或快感,會讓人想在上面留下特殊的紋樣。這就是塔霧瓦島民刺青藝術最特別的地方,一個藝術家不但要找到一個最適合的圖樣,去描述她曾經造就的罪孽或榮耀,還必須在她的身體—─這持續變化、永遠都在敗壞中的畫布上,找到一個適當的位置。
如果想徹底了解我的故事,你必須全神貫注、仔細觀看我身上的刺青,前面、後面,我身上的每一寸都是出於一體,甚至包括那些刻在充滿皺紋的皮膚上、或鬆弛下垂的肌肉上變形的刺青圖案。我的島民相信,當一個人身體逐漸老化,刺青才算真正被賦予了生命,可以將心中極致的意象展現出來,他們相信,年齡才是讓藝術雋永的最後一筆。然而,那卻是現在這個世界無法忍受的,他們不能直接注視著我,我是說,真正看著我。人們會關心:「艾倫李奇太太,您覺得您是一個航海迷嗎?」或者,「艾倫李奇太太,被放逐三十多年後又回到這個現代社會,您有什麼感受?」他們可以說:「莎拉,我們真的覺得妳好勇敢!」
但要他們注視我?
不可能。
直到三十年後,我透過《生活》記者的化妝盒鏡子仔細觀察自己的臉,才能想像當年伊斯麥在我臉上刻畫的是什麼。
當然,這些年來我有看過自己的倒影,在雨後積水的小池、潮汐形成的水塘,有一次甚至撿到一個鏡子碎片,那是戰爭期間被海浪衝上岸的軍用刮鬍用品;但是真正完整看見自己的臉,包括側面及精準的細節,還是要等到這位記者借給我這漂亮的粉紅色化妝鏡,配上可愛的鑲邊才如願。
當她給了我這個三十年來好好看看自己的機會時,我要求一個人獨處。我在沙灘上坐下,瞪著鏡中這個滿頭白髮的人,才發現身體上產生好多變化,相對的那褪色的臉部刺青現在反而顯得不那麼急切需要被觀察。
伊斯麥刻在我臉頰、嘴唇,和嘴唇周圍的刺青是人類的嘴所能表達最典型的幾種表情:恐懼、喜悅、羞愧、憤怒、興奮—這些是塔霧瓦人認為一張臉在一輩子中一定都會表達的五種基本情緒,在我臉上,一個情緒的圖樣刻在另一個之上,結果就是讓整張臉的下半部顯得太抽象,看起來就像一張樹皮,這個刺青帶來的處罰是,這個人永遠都表達不出她自己真正的情緒。
刺青過程得花好幾天的時間。塔霧瓦刺青最令人讚嘆的是從染料製造開始,每回刺青之前,都必須重新混合研製染料,而染材包括非常稀少的昆蟲翅粉塵、珍稀的藍珊瑚等,至於黑色,島民最尊敬的顏色—─馬內曾稱它為「色彩王子」,製造方式是將木炭餵給狗吃,再將狗糞與石栗子油混合調煮,一直煮到黑色變得非常純粹而穩固之後才用來當作刺青師的墨汁。
刺針是由人骨或龜殼磨出來的,固定在一隻迷你竹耙子上,耙子上每個針頭先浸入墨水中,然後在皮膚上擺好位置,刺青師用一個石鎚敲擊竹耙,讓刺針穿透皮膚並將墨汁導入深層,每敲擊一次就調整竹耙的位置,像這樣,每分鐘可以刻出上百個細點;有時候,需要畫出實線或粗紋的時候,方式就像製作蝕刻版畫一般,先直接割開皮膚,再將顏料用薄樹葉塗磨進傷口加速結疤;每當疼痛變得難以忍受時,刺青師就開始對他的作品唱歌。
伊斯麥從來不曾為我唱歌。
每天黎明,他帶著新調製好的顏料前來,一旁還伴隨著那年長女人,有時候另一個年長女人也會出現,但她總是坐在遠處哭泣哀悼著。
將我的頭放在兩膝之間,伊斯麥有時處理我臉頰上的一個斑紋、有時刻畫唇邊的一個曲線;整個早晨比較輕鬆的部分,就是那個年長女人用樹皮幫我拭去血跡、或用敷藥的葉子清理刻痕傷口。當伊斯麥終於收起工具的時候,她才餵我喝這幾天來唯一的營養補充,一碗他們特製的洗碗水汁液,但我的嘴唇浮腫得厲害,根本無法張嘴,必須用中空的蘆稈將液體灌入嘴中。
當時我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要行刑了,整個準備工作是先將我弄成麻木的木乃伊,然後再加上伊斯麥的刺青藝術—─或許他只是將我的罪行永久刻畫在唇上而已。
然而有天早晨他跟那個女人不再出現了,起先我心裡充滿了被饒恕的感激之情,但隨後痛楚又激起我的恐懼,甚至開始相信只有這臉上的疼痛持續著,他們才會讓我活下來。
我試著站起來,走到船形影子與瓦斯爐火般青色天空銜接的邊緣,我的下巴沉重得像個鐵砧,而頭蓋骨則輕得像氫氣球。
每當我伸手去碰觸嘴巴周圍的區域(我忍不住去摸那裡,怎麼可能不感到好奇呢?)皮膚都像悶燒一樣灼痛,我知道自己應該為了活命而逃走—─至少,應該鑽到叢林裡躲起來,直到遇見下一個人,那時我也甘願接受他對我的處置。
然而,我卻選擇坐下來,什麼也不做。我告訴自己被下藥太重而虛弱得無法逃跑,而且身體的疼痛實在無法應付在叢林裡生存的艱鉅任務,事實上,我想我自己應該是寧願死,也不要帶著被毀容的面貌苟活。
在這天結束之前,那年長的女人把菲力普帶來我身邊,她拉著他的手腕,而他則踉踉蹌蹌跟在後面。
太陽從他們背後落下,從這裡看菲力普只是一個剪影和炙熱的輪廓,即便如此我還是看出來他們在菲力普臉上也動了手腳,女人領著菲力普慢慢靠近,有一瞬間,他看起來像是原來的菲力普從樹影下走向我,然後,她將他帶到我的正前方。
六道粗條紋—─燈影般黑色、尺一樣直,從上而下劃過他的臉。
「莎拉,是妳嗎?」他問。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沒辦法看東西,」他的眼睛浮腫緊閉(連眼瞼上都被刺青)。他用兩手在空中摸索著,頭從一邊轉向另一邊,「他們跟我保證妳會在這裡。」
我站著用雙臂環抱他孱弱的腰,把我的眉—─臉上唯一不會痛的地方,靠在他的胸前和肩膀,甚至用我浮腫的唇親吻他的喉嚨,「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我說,雖然說這話時我無法看著他,「我以為他們殺了你。」
然後我往後退一步,看看他們到底在他臉上做了什麼。黑色條紋從髮線開始(連他的眉毛也被刺青),劃過整個臉龐(連他的鼻孔也被刺青),然後在下巴結束,這些條紋將菲力普整個撕裂銷毀。
當時我很困惑,竟認為那些墨跡應該擦得掉,忍不住用我的手指在他那潮溼、條紋狀的額頭上抹,全心希望那些痕跡一下就擦掉,回復到原來乾淨的樣子。
「妳弄痛我了,住手!」他的聲音從那條紋狀的牢籠後發出來,「莎拉,我覺得伊斯麥把我弄瞎了。」
「你沒瞎,」我堅持,「你只是眼睛腫得睜不開。」
心裡不確定到底自己說的是不是事實,但還是在我那驚慌、尖細的聲調中加進一種保證的口吻對他說,「為了我睜開眼試試看,親愛的。」
慢慢的,他的左眼皮裂開一個縫,但右眼皮膨脹得太厲害,根本抬不起來。
「看得到什麼東西嗎?」
「好像看到光線,」他那藍色曈孔的一小部分前後擺動,在黑色條紋後面前後掙扎,「還有一些輪廓。」
「你看得到我嗎?」
黑色的眼皮垂下來閉上,「一直睜著太痛苦了。妳有什麼吃的嗎,莎拉?」
「你看得到我嗎?」我又問了一次。
「我好餓,他們不給我吃任何東西,只讓我喝某種藥物,他們有餵妳吃嗎?妳還好嗎?」
他伸出手像個盲人一樣要碰我的臉,但我躲開他探索的手指,握著他的手腕只讓他來摸我的眼睛,他觸摸著我閉上的眼瞼、眉毛、睫毛,「如果他們也把妳弄瞎,我會受不了,莎拉。」
有東西在我們後方掉落在地板上。
菲力普轉過頭去,「她還在這裡嗎?」
那個年長女人在地板最遠的一端,正將溪水裝入一個石碗,腳邊放著兩個橄欖球般大的薯芋。
「她聽得懂我們說的話嗎?」
「我不認為。」
「她在聽嗎?」
「她聽不懂的,菲力普。」
「我知道今天星期幾,」他壓低聲音,像陰謀者的密談,「星期天,至少,我認為今天是星期天。」
那女人「砰」的一聲放下石碗。
「她是不是在監聽我們?」
「她在準備留給我們水跟食物。」
「我們必須回到營地去,莎拉,我一直努力不忘記日期,不管他們對我作了什麼,我都試著算日子。」
那個年長女人慢慢經過我們兩個,走下石梯,消失在叢林中。
「她現在去哪?」
「她應該離開了。」
「星期二,我們原定計畫是在星期二回到船上去的,妳找得到海灘嗎,莎拉?」
我向周圍望去:叢林、叢林、更多的叢林,我說我不確定。
「妳一定要找到我們的海灘。」
我說我根本不知道我們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
「跟蹤那個女人。」
「現在?」
「對,莎拉,現在。她的村落靠近我們的海灘,至少我覺得靠近我們的海灘。」
我抓住他的手要帶他跟我走,但他不肯動。
「我跟不上妳。」
「但我不可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
「莎拉,拜託快走,不然妳會跟丟的,回到船上,船長會派人來找我的。」
「我做不到。」
「老天,妳還不懂嗎?船上有醫生,也許他能醫好我的眼睛。」
然後他轉過去,做出了一個熟悉的動作:激動的往前擺頭。這動作跟他從前在工會受聘來演講時,激昂地鼓吹我們這些工廠女工投入革命的動作一模一樣,然而現在這動作看起來完全像另一回事:現在,它看起來就像一個男人困在牢籠裡,拚命用頭衝撞欄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