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波希米亞人的生活情景
作者:亨利穆傑
譯者:高美齡
出版社:東觀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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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星期六的晚上,魯道夫尚未與即將和大家見面的咪咪小姐一起生活,他在他常去的餐廳結識了一位女服裝店的女店家——羅拉小姐。當她知道魯道夫是《彩虹女神之紗》及《海狸》這兩份流行刊物的主編後,便希望魯道夫能為她的商品寫些吹捧性的短文,於是開始不斷地奉承魯道夫。對此,魯道夫回報熱情洋溢的詩詞,這些詩詞足以使邦塞拉德及所有其他善獻殷勤者忌妒萬分。晚餐結束時,知道魯道夫是位詩人的羅拉小姐,她清楚地告訴他,她願意接受他做自己的佩托拉克。甚至直言不諱地與他約好隔天見面。
「啊!」當魯道夫送羅拉小姐回家時,他告訴自己,「這絕對是位和藹可親的年輕女子。在我看來,她的談吐和衣著都非常得宜。我一定要讓她快樂。」
一到她家門口,羅拉小姐就放開魯道夫的胳臂,感謝他不厭其煩地陪她走了這麼遠。
「哦,小姐,」魯道夫深深地施了一個禮回答道,「我希望您住在莫斯科或南方的島嶼上,這樣,我就有榮幸多護送您一程。」
「那樣非常遙遠。」羅拉感動地說。
「我們本來應該從林蔭大道回來的,小姐,」魯道夫說,「請允許我親吻你的手來取代你的臉頰。」說完他便在羅拉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之前,親吻她的嘴唇。
「哦,先生,」她叫道,「你的進展太快了。」
「這是為了更快到達我的目的地,」魯道夫說,「愛情的起步一定要快。」
「真是有趣的傢伙。」女商人心中暗自想著,然後回到自己的家中。
一回到家,魯道夫馬上上床睡覺,他做了一個興奮不已的美夢。他夢見,自己和羅拉小姐手挽著手去參加舞會、去劇院觀賞戲劇,然後一起漫步在濱海大道上。羅拉小姐的穿著比童話中的公主還要漂亮。
第二天早上十一點,魯道夫和往常一樣起床。他馬上就想到羅拉小姐。
「她是位舉止優雅的女人,」他喃喃地說,「我敢肯定,她一定是在聖丹尼斯長大的。我終於要擁有一位臉上沒有雀斑的女朋友了。我一定要滿足她的需求。我要先去《彩虹女神之紗》辦公室領我的薪水,然後買一副手套。我要帶她去使用餐巾紙的餐廳吃晚飯。唉,我這身衣服不夠氣派。」穿衣服時他說道,「哼!不過,黑色真是不錯的顏色。」
之後,他便前往《彩虹女神之紗》辦公室。
穿越馬路時,他不經意地發現一輛公車,車子側面貼了張廣告,上面寫著:凡爾賽噴泉,今天,星期日。
這張廣告比腳上踩到地雷還讓魯道夫更為晴天霹靂。
「我差點忘了,今天是星期天,」他驚叫道,「我借不到錢了。今天是星期天!巴黎閒散的資金都湧向凡爾賽了。」
不過,在不放棄希望的驅使下,魯道夫匆匆地趕到報社的辦公室,希望能好運地找到錢。
事實上,老闆只來了一下就馬上離開了。
「去凡爾賽了。」報社的門房對魯道夫說。
「唉,」魯道夫說,「完了……讓我想一想,」他想著,「我的約會是今天晚上,現在才中午,所以我還有五個小時可以去籌那五法郎,也就是每個小時二十先令,趕快行動!」
當他發現自己離一位記者家很近,於是決定上門去碰碰運氣。那人自認是位極有影響力的評論家。
「我確定一定能找到他,」他走上樓梯自言自語地說道,「今天他要寫評論,不用擔心他會出門。我可以向他借五法郎。」
「哦,是你,真的是你嗎?」記者一看到魯道夫就說,「你來得正好,我有點小事要找你幫忙。」
「運氣不錯,他有事求我。」魯道夫默默地想著。
「昨天晚上你有去劇院嗎?」
「我一直在那裡。」
「那麼你一定看過那齣新劇囉?」
「還有誰會去看?我是劇院的忠實觀眾。」
「這倒是真的,」評論家說,「你是劇院的支柱之一。甚至有謠言說,你有拿回扣。好了,這就是我要找你幫忙的,幫我介紹一下新劇的劇情概要。」
「這簡單,我記得其中有一位債主。」
「這位債主是做什麼的?」評論家一邊在紙上寫下重點,一邊問道。
「一位紳士。」
「這太簡單了。」
「好吧!他不像土耳其人那麼強壯。」
「嗯,他不是非常強壯。你知道的,土耳其人已經是『強壯』的代名詞。此外,除了化裝舞會和愛麗舍宮前賣棗椰的,再也找不到土耳其人了。有一位朋友非常了解東方,他向我保證,所有當地人都在香草上出生。」
「這樣很痛苦。」魯道夫說。
「你也這麼認為嗎?」評論家說,「我要把這些寫進我的文章中。」
「這是我中肯的分析。」魯道夫說。
「對,但太短了。」
「加些破折號,擴大你的論點,就可以再填補一些空間。」
「親愛的朋友,我沒有時間了,而我的評論也無法填補所有的空間。」
「你可以每三個字就插入一個形容詞。」
「你難道不能在你的分析後面再加一點或是長一點的評論嗎?」評論家問道。
「嗯,」魯道夫說,「對於悲劇,我當然自有一套論點,但是這些觀點都已經在《海狸》和《彩虹女神之紗》發表了三次。」
「沒關係,你的觀點大概有幾行?」
「四十行。」
「太好了,你有充分的論點,好吧,把你的四十行借給我。」
「好吧,」魯道夫想著,「如果我為他寫出價值二十法郎的評論,他就不會拒絕借我五法郎了。」他對評論家說,「我必須警告你,我的觀點並不新奇,幾乎是陳腔濫調。這些論調在印成文字之前,我在巴黎的每個餐廳都大聲發表過。每個服務生對這些都很清楚。」
「對我來說有什麼關係呢?你真的不太了解我。除了貞操,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東西是新的?」
「給你。」魯道夫寫完後說道。
「糟糕,還有一欄空白需要補些東西,要如何填補這些空白呢?」評論家叫道,「既然你在這裡,你幫我提供一些謬論。」
「我自己沒有任何半點東西,」魯道夫說,「不過我可以借你一些。這不是我的,這是我花了半法郎像一位窮困的朋友買的,迄今為止,都還沒派上用場。」
「太好了。」評論家說。
「啊,」魯道夫又重新開始寫起來,他自言自語地說,「我一定要向他要十法郎,現在謬論的價格就像松雞一樣貴。」於是他又寫了三十行,其中胡扯了一些有關鋼琴、金魚及萊因河白葡萄的話題,而其中白葡萄酒就像我們說的廁所醋一樣臭,即所謂的廁所酒。」
「非常好,」評論家說,「現在幫我補充一條:一個人在船上比在其他地方容易碰到誠實的人。」
「為什麼?」
「為了要把這行填滿。好了,終於大功告成。」這位頗具影響力的評論家說著,便派人把文章送到印刷商那裡去。
「現在,」魯道夫想著,「我們該言歸正傳了。」他於是鄭重地提出自己的請求。
「哦!我親愛的朋友,」評論家說,「我現在一先令也沒有。羅莉塔買髮油就讓我破產了。剛才她又搶走我最後一分錢,跑去凡爾賽看海中仙女及噴水高度高達四層樓的黃銅怪獸了。」
「去凡爾賽。喔,這是一種流行性的傳染病嘛!」魯道夫喊道。
「不過,你為什麼要借錢?」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魯道夫回答道,「今天晚上五點我和一位女士有個約會。她是一位家教良好的女士,出門從不會為了公車省錢。我希望多弄點錢,和她共聚幾天,讓她享受歡樂的時光。為了吃飯、跳舞……,我要五法郎。如果沒有這五法郎,法國文壇就會因為我而蒙羞。」
「你為什麼不向那位女士借錢呢?」
「第一次見面就借錢,這根本就不可能。只有你能幫我擺脫這個困境。」
「我以埃及木乃伊及我的名譽向你保證,我真的連一個子兒都沒有了。不過,我有一些書,你可以拿去賣。」
「今天沒辦法,曼酥特夫人、利比格、碼頭及聖雅克大街上商店都沒開門。這是什麼書?是附有作者戴著眼鏡畫像的詩集嗎?這些東西永遠賣不出去。」
「除非作者是被判刑的罪犯。」評論家說道,「等一下,我這裡有一些愛情故事和一些音樂會的票。你也許可以利用一些技巧,靠這些東西賺到錢。」
「我寧願要點別的,像是褲子之類的。」
「來,」評論家說,「這本波舒哀和這尊奧迪隆•巴羅的石膏像給你。我保證,這些都是寡婦最喜歡的東西。」
「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魯道夫說,「那我就拿走這些寶貝,這些東西如果能賣到三十先令的話,那真是海克力斯的第十三大神蹟。」
在拜訪了四位熟人後,魯道夫利用自己的祕密武器——雄辯的口才,成功地用那些詩歌、愛情故事及巴拉特先生的半身像,從他的洗衣女工那裡借到二法郎。
「繼續努力,」當他再度橫渡萊因河時對自己說,「有了調味料,現在還需要菜,來去找叔叔。」
半小時後,他來到摩納帝叔叔家。叔叔早就從他姪子的臉上看出他的來意,他立刻警覺起來,在魯道夫提出請求之前,就先發制人發了很多牢騷,像是:「日子真難過,麵包那麼貴,欠債的又不還錢,租金高得嚇人,生意卻愈來愈難做……」摩納帝叔叔怨聲連連,完全一副老闆的虛偽面孔。
「你相信嗎?」叔叔說,「為了要付一筆帳,我竟然不得不向夥計借錢。」
「你應該把帳單寄給我,」魯道夫說,「我一定會把錢借給你,三天前,我才收到二百法郎。」
「謝謝你,我的孩子,」叔叔說,「不過你也有要用錢的地方!對了,既然你在這裡,你又寫了一手好字,你就幫我寫一些要給人家的帳單。」
「這五法郎將讓我付出昂貴的代價。」魯道夫自言自語,然後開始抄寫簡單扼要的帳單。
「親愛的叔叔,」他對摩納帝叔叔說,「我知道您對音樂非常感興趣,我給您帶了一些音樂票。」
「孩子,你真是太好了,你要留下來吃晚餐嗎?」
「叔叔,謝謝您!我原本是要去聖日耳曼用餐,不過事情有點麻煩,我現在沒有時間回家拿錢買手套。」
「你沒有手套,我把我的借給你吧。」他叔叔說。
「謝謝,我們的尺寸不一樣,除非你肯借我……」
「買一雙手套要二十九先令吧?當然囉,我的孩子,給你。每個人步入社會都應該講究衣著,你嬸嬸常說,寧可讓人忌妒,也不要讓人可憐。好啊!我真的很高興看到你長大成人,進入社會。我本來應該給你多一點,」他接著說道,「這是錢櫃裡所有的錢了。我很想上樓拿給你,不過我不能離開,因為任何時候客人都可能會來的。」
「你剛才不是說生意不好?」
摩納帝叔叔假裝沒聽見,對著正把二十九先令收起來的姪子說:「不用急著還錢。」
「真是守財奴。」魯道夫嘟囔著,然後匆匆地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