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台灣今年文化活動,說「驚艷米勒—田園之美」是最成功的藝術展、甚至這十年來最成功者,並不為過。它短短三個月便超過60萬人次參觀,引發無限商機,創造逾兩億台幣的附加財富。這罕見的法國藝術經典能到「東亞」巡迴,不但締造公眾扶老攜幼共賞藝術的盛景,也為台灣「文化創意產業」吹響序曲。
奧塞美術館願意打破傳統,出借經典以「跨國展出」,正是當前全球化年代中「博物館流動化」的重要策略。在畫作之外,當前諸多藝術表演活動也藉由「跨國流動」進行重要的國際文化交流。
所以,我們不僅可以在台灣驚艷於米勒經典,也可以親聞卡列拉斯的歌聲,並欣賞德國碧娜鮑許的現代舞作、愛爾蘭國寶「大河之舞」、美國百老匯「獅子王」音樂劇、加拿大太陽劇團等各式經典。相對地,台灣也正在對外輸出「故宮藝術世界巡迴展」以及國寶級舞作「雲門九歌」等。
藝術經典的跨界流動在21世紀要容易得多,然每件藝術創作所攜帶的「美學心事」,到了不同歷史與文化脈絡,卻不見得確切為觀者與消費者所知。
賺錢行銷絕非壞事,重點在於開拓「文化市場」的同時,「文化」與「藝術」究竟為誰服務,為何存在?這樁樁待解的心事,在「文化」從來不被當一回事的「傾發展」東亞國家中,問起來特別有意思。
在一個重視商品消費的年代,「美學」常被簡化為消費過程中「個人主觀的感動」。然經典之所以為「經典」,正因為她們攜帶著特定國家歷史、哲學和社會思想的重量飄洋過海,穿越時空考驗而歷久不衰。這些附身在美術形式中的「靈魂」,需要深具歷史與文化分量的「文化翻譯」和「文化解碼」。
「美學,不只是形式,它是一種思考『美』的哲學。」而美的哲學來自深思,某種程度地反映了特定歷史的社會生產與勞動關係,更反映了當代心靈與思想活動。它不只是休閒娛樂,不只是商品消費,也是關於人們渴望的存在形式之思考訓練。
訓練有素的藝術家,幫我們把「文化思想密碼」編織鑲嵌於藝術創作之中,改造我們的「視野」和「想像」,勾引潛藏的創作慾,這才是藝術作品所攜帶「最原初的激情(primitive passion)」:以美的形式,召喚並引發我們意欲改變生命存有的無與倫比的激情。
「藝術展」的成功與否,也因而不能只考慮市場利潤,而該檢驗「藝術的跨界演出」能否在穿越時空中,確切傳達敦促創作背後的歷史與思想。
以米勒而言,他被舉世稱頌的「自然田園」美學風格,之所以能歷久不衰,正因為它在法蘭西社會發展史中代表了對「資本階級文明」的拒絕。而堅持「寫實主義」路線,不但是拒絕工業機械主宰生活,更是法蘭西建立共和國發展過程中重要的「階級美學內容」。與早期畫家布荷東一樣,這派自然寫實畫風堅持為「土地」作畫,在視覺政治中堅持為工農小人物塑像。
當我們在欣賞近代德國舞蹈創作之母碧娜鮑許如何「為世界起舞」時,可曾想過,這位曾是德國納粹政權藝術學校培養出來的現代舞者,在德國美學社會史中如何歷經二次戰敗後的現代反思,又如何在全球化年代中旋轉出這樣謙遜又關照在地歷史與文化的身體?
而一路成功跨界旅行的法蘭西米勒畫作,除了施展美學魔術幫各地賺上無比創意財外,他的常民生活與階級美學堅持,是否在藝展中真確地被傳達給觀眾了?
我猜,如果米勒天上有知,這一定是他此時此刻最縈繞不去的美學心事。
(作者為國立台灣藝術大學「文化創意產業學程」專題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