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為榮念曾在漫畫裏畫的是我。但我知道那些大頭公仔不可能是我。除了是他們看上去更像他本人，更因為我是在看到這些只有格子而沒有文字的漫畫時，才第一次認識他。
當年我未滿二十歲，生活充滿徨惑，非常渴望被愛，因此經常陷入單戀，而榮念曾一幅幅盡在不言中的漫畫，正好被我看成是不斷自尋煩惱的人的真實寫照。
我看到漫畫後不久，便在香港電台錄音室訪問榮念曾。作為主持人，一方面問他一些聽眾感興趣的問題，例如為什麼你會畫漫畫？這些無字心聲代表什麼？
其實我更想把對漫畫的理解對他說。錄音後，我們一起吃飯，我提出我的問題，榮念曾的兩個反應至今歷歷在目：一是他好像把我完全看懂的微笑（也使我對自己的淺薄感到慚愧），二是他對我提出的笨詮釋的回答：「你看到它們是什麼便是什麼。」
他這句話後來輾轉成為很多人對某些前衛劇場作品的表達手法的「辯解」。但我必須清楚申明，出自榮念曾口中的同一句話，卻不是一種語言煙幕，而是那些漫畫的創作動機確實是為了鼓勵讀者的自我對話，如非有這個意圖，又何須格子內出現兩個一模一樣的公仔。
榮念曾的魅力是永遠教人想去演繹他的言行，換句話說，有他就會有腦筋在轉動。部分理由是他喜歡問問題，另外也是他很「曖昧」（一如他筆下的公仔）。身分多元的他，也是「劇場導演」。從平面漫畫到立體劇場演出，他都貫徹不願意只以一個角度、一把聲音進行創作的角度。
當某個人開始思考自己哪裏與別人不一樣、為何不一樣，已可能一腳踩進另一些人--甚至大眾--的不安全感地帶。至此我才真正明白榮念曾式的「曖昧」如何使人開竅：閱讀或觀看他的作品，使人猶如經歷一次從自我懷疑到自我肯定的旅程，旅程並不提供答案，它只提供問題，而正是由於對跟別人不同有太多顧慮與恐懼，我們才會對問問題產生抗拒，並放棄在學習問問題的過程中找到定位和視野。
我的頭顱不及榮念曾大，但自從邂逅了那個有自畫像味道的大頭仔，我的人生才走上了軌道，知道「我思故我在」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