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可能是攝影史上最令人震驚而惡心的照片。我們看到一堆囚犯被脫光並被堆積成一座人山、我們看到全裸囚犯被迫擺出性行為姿勢,我們看到囚犯被狗一樣拴著,而美國男女大兵正在這些囚犯旁露出得意笑臉。
阿布格來布虐囚 令人作嘔
這些拍攝於伊拉克阿布格來布監獄—原本是海珊時期最森嚴的監獄,如今卻被美軍用來囚禁恐怖分子嫌疑犯—於二○○三年底流出的照片,已經成為美國伊拉克戰爭最難以抹滅的印記,並帶領我們穿越一個人性與戰爭的黑暗迷宮。
二次大戰中,德國士兵也用相機拍下他們的暴行,但他們很少把自己放在鏡頭前,更不要說在鏡頭前裝可愛或微笑。所以,這些美軍照片的可怕並不是士兵們做出令人髮指的行為,而是他們不覺得這些行為是錯的。他們甚至是為了好玩而拍。著名知識分子蘇珊桑塔格就說,這些照片反映了美國大眾文化中普遍的暴力與色情。「在美國,暴力的幻想與實踐成為一種有趣的娛樂。」
但照片的危險在於他們常常會取代現實。事實上,照片在揭露事實的同時,也遮蔽了更多事實,因為他們讓觀者以為看到一切真相。最近上演的一部精彩電影「完全虐囚守則」(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就是要檢視這些照片背後的脈絡,去挖掘這些相片如何產生。譬如,一個犯罪的大兵指出,他們收到的命令是要讓囚犯過得像地獄一樣;或者是某位將軍要他們「把囚犯當狗看」,以問出必要資訊。
不擇手段,這正是關鍵所在。虐囚並不能歸咎為少數壞蘋果的個人行為,而在其是否是系統性的,是否是被授權或允許的。
日內瓦協定和幾項聯合國公約都絕對禁止虐囚或各種對於犯人殘忍、不人道的對待,即使在戰爭時期。「無論任何環境,不論是在戰爭狀態或是面對戰爭的威脅,或內部政治不穩定,都不能合理化虐囚行為。」
所以他們不敢承認。前國防部長倫斯斐在○五年說 「我認為目前為止,士兵被指控的程度只是濫權,而非虐囚。」布希總統也在二○○四年終於表示對於伊拉克戰俘及其家人所受的屈辱感到抱歉。然而,他也沒說虐囚。二○○五年,布希說了一句名言:我們不虐囚。
桑塔格說:「拒絕稱呼這些虐囚行為為虐囚,就像拒絕稱呼盧安達種族屠殺為種族屠殺一樣地令人極度憤怒。」的確,當一個民主國家在一場他們自以為是的民主聖戰中,允許士兵非人性的虐囚時,他們虐待的乃他們作為民主體制的最根本道德基礎。
修辭之外,司法部和五角大廈更一直在法律上為虐囚合理化:為了反恐,為了獲得必要資訊,為了打擊這些壞蛋,虐囚是必要的。所以他們主張總統在戰爭時期有絕對權力,包括批准虐囚;他們也將虐囚的傳統定義—對犯人造成嚴重痛苦或傷害, 限縮到最狹窄定義如重傷或死亡。
沒有高階軍官 受法律處罰
但即使真的有人死亡就會有人負責?最近金馬國際影展的另一部電影「計程車司機之死」就是講一個阿富汗計程車被冤枉為恐怖分子而被逮捕,五天後就在監獄中死亡。
阿富汗司機死亡事件,或是阿布格來布虐囚照片,的確讓那些第一線士兵被判刑。但是,卻沒有任何高階軍官因為違反日內瓦協定,因為任意逮捕監禁無辜平民,而受到任何法律處罰。更不要說,從總統、副總統到國防部長,都沒有為這些違反人權的政策和命令而負責。
這,才是比那些照片更令人震驚而作嘔的事。
(本文作者為作家、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候選人)
